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大概过了五秒钟，又认真地补充了一个礼貌用词：“可以吗。”
霍南瑾站在门口，看着池沿上那只一脸严肃的小人鱼，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在考虑要不要答应——他从来不会拒绝温书予的任何请求。他是在考虑可行性。人鱼的尾鳍结构并不适合承重，虽然在文献里有记载某些浅海种属的人鱼可以在陆地上用尾鳍底部行走一小段距离，但深海种属的人鱼尾鳍更为柔软，骨骼密度更低，长时间承重可能会导致尾鳍损伤。但他看着温书予那双认真的眼睛，知道这只小人鱼一旦决定了一件事就很难劝退。连拆扣子都能拆一个礼拜不放弃的人，学走路这种事，他大概会死磕到底。
“可以，”霍南瑾蹲下来，跟温书予平视，“但只能在浅水区走。水有浮力，尾巴不会受伤。”
温书予用力点头，尾巴在水里拍了两下，表示同意。
于是霍南瑾开始教他走路。他先把恒温池的浅水区水位调低了十公分，让水深刚好到温书予腰的位置——这个深度既能提供足够的浮力保护尾鳍，又能让他在尝试承重的时候感受到水的阻力。然后他脱了鞋袜，卷起裤腿，自己站进了水里。
温书予看着霍南瑾也进到水里来了，开心地伸出手想让他抱。霍南瑾没有抱他，而是退后了一步，站在离他一臂距离的位置，把自己的手伸给他。
“站起来。”他说。
温书予抓着霍南瑾的手，深吸一口气，用尾巴撑着池底，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身体往上撑。他的尾鳍在水里展开，像一把打开的扇子，尾鳍底部的肌肉紧绷着。他撑起了大概几公分的高度，坚持了不到三秒钟，尾鳍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霍南瑾稳稳地接住了他。温书予趴在他胸口上，头发糊了一脸，尾巴在水里狼狈地甩了一下。
“失败了。”他闷闷地说。这是他第一次用“失败”这个词，大概是跟林知渔学的。
“再来，”霍南瑾把他扶稳，重新退后一步，伸出手，“刚才你撑起来了，只是尾鳍没用对力。试着用尾鳍根部用力，不是用鳍条。”
温书予抿着嘴唇，这次他先调整了尾鳍的位置，把尾鳍根部贴在池底，感受了一下受力的感觉。然后他握着霍南瑾的手，再次用力——撑起来了，坚持了大概五秒钟，尾鳍又开始打滑。但他没有往前栽，因为他提前把重心往前倾了一点，刚好被霍南瑾的手臂接住。
“好一点。”霍南瑾说。
就这三个字，温书予的眼睛亮了起来。他重新站稳，开始第三次尝试。第三次，他撑了大概七八秒。第四次，超过十秒。到第十几次的时候，他已经能扶着霍南瑾的手臂在水里站稳半分钟了。虽然他的姿势看起来跟“站”差得很远——更像是用尾巴尖踮着池底，整个人晃晃悠悠的，像一个刚学会站立的人类婴儿，全靠两只手抓着大人的手臂保持平衡。但温书予很满意。他低头看着自己立在水中的身体，满脸惊喜地对霍南瑾说：“霍南瑾！看！高！”
他第一次用俯视的视角看霍南瑾——虽然只高了一点点，因为他的身高本来就只有一米七八，霍南瑾有一米九，就算他站直了也只能勉强到霍南瑾的鼻尖。但这种视角的变化对他来说意义非凡。以前他总是仰着头看霍南瑾，从下往上，看到的是霍南瑾的下颌线和俯视的眼神。现在他可以从接近平行的角度看到霍南瑾的眼睛了。那双黑色的眼睛，在近距离下能看见里面倒映着的他自己。
“嗯，高。”霍南瑾说。
温书予得意地晃了晃尾巴，然后因为这个动作失去了平衡，又往前栽进霍南瑾怀里。他趴在霍南瑾胸口上，仰着脸，咯咯地笑了出来。失败没有让他沮丧，反而更开心了——因为每次失败都会掉进霍南瑾怀里，这简直是他最喜欢的失败方式。
他们在水里练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温书予的尾鳍开始微微发颤，霍南瑾才宣布今天的训练到此结束。温书予被抱回浅水区的毯子上，整个人累得趴在毯子上一动不动，尾巴连拍水的力气都没有了。但他的嘴巴还在动。
“霍南瑾，”他把脸埋在毯子里，声音闷闷的，“明天，还练。”
“好。”
“练到，会走。”
“好。”
“走到霍南瑾身边，”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用手在空中画了一条线，从他自己的位置到霍南瑾的位置，“不用抱，自己走。”
霍南瑾坐在他旁边，把那条累坏了的尾巴轻轻托起来，检查尾鳍有没有受伤。鳍条完好，鳞片没有脱落，只是肌肉有些疲劳。他用手指沿着尾鳍的根部轻轻按压，帮小人鱼放松肌肉。温书予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小小的哼哼声。
“霍南瑾的手，好厉害。”他含糊地说。
第十二天，继续练。
第十三天，继续练。
到了第十四天，温书予终于能在水里扶着霍南瑾的手臂走两步了。虽然只是两步——从池沿到浅水区中间，大概半米多一点的距离——但他是自己走过去的。尾巴在水里笨拙地挪动，每一步都像在做慢动作，尾鳍在水下搅起了小小的漩涡。走完这两步之后，他转身看霍南瑾，整张脸上写满了胜利的骄傲。
“走到了。”他说。
“嗯，你走到了。”霍南瑾弯下腰，在他湿漉漉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温书予摸了摸被亲过的额头，耳后的鳍膜瞬间变成了粉色。他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他在观察日志里看到林知渔写的词：“进展……显著。”
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学到这四个字的。
第十五天，霍南瑾决定带温书予去看海。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出现的。从温书予第一次站到窗边，踮着尾巴努力想看清窗外的天空开始，霍南瑾就在计划这件事。研究所离海边不算远，开车大概四十分钟。他提前让林知渔安排了一辆改装过的运输车，车厢后部有一个小型恒温水箱，可以让温书予在运输途中保持舒适。同时他也提前让老钱去海边做了实地勘察，找到了一处僻静的海湾——没有游客，没有渔船，沙滩平缓，水质清澈。霍南瑾自己提前去踩过一次点，确认了所有可能的安全隐患，甚至连当天的潮汐表和浪高预报都查过了。
他告诉温书予这个计划的时候，小人鱼正在吃芒果。温书予听到“海”这个字，手里叉着的芒果块掉回了碗里。他抬头看霍南瑾，嘴巴微张，眼睛里的情绪一层一层地翻涌上来——先是惊讶，然后是难以置信，然后是狂喜，最后是一点点小心翼翼的确认：“真的……真的海？大海？跟家里一样的大海？”
“跟家里一样的海。不是池子里的水，是真正的海水，有浪，有沙子，有礁石。跟你的珊瑚礁不一样——这边的海比你住的地方冷一点，但应该差不多。”
温书予的眼眶又红了。他把芒果碗放在一边，伸出双手抱住了霍南瑾的腰——他现在坐在池沿上，脸刚好到霍南瑾肚子的位置，抱起来非常顺手。他把脸贴在霍南瑾的肚子上，闷闷地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霍南瑾，怎么……什么都知道。”
这句不太通顺的话，霍南瑾听懂了。温书予大概是在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知道我想出去，知道我想学走路，知道我想看鸟，知道我想看海。你什么都知道。你把我所有的愿望一个一个地捡起来，像捡贝壳一样，放在我的手心里。
霍南瑾摸着他的头发：“因为是你。”
这四个字太简单了，简单到没有任何信息量。但温书予听懂了。因为是你，所以我想知道。因为是你，所以我什么都愿意去查、去问、去准备。这是唯一的理由。
出发的那天早上，温书予天没亮就醒了。他趴在池沿上，盯着门口的方向，尾巴在水里紧张又兴奋地晃着。他把所有要带的东西都检查了一遍——装着霍南瑾扣子的密封袋，霍南瑾给她的旧手表，写着“霍南瑾温书予一起”的便签纸。他把这三样东西放进一个小帆布袋里——袋子是林知渔给他缝的，浅蓝色的，跟他尾巴的颜色很配，袋口还绣了一个小小的“予”字。他把袋子挂在脖子上，拍了拍，确认东西都在。
霍南瑾推门进来的时候，温书予已经做好了全部出发准备——坐在池沿上，帆布袋挂在脖子上，尾巴已经擦干了，等着被抱上轮椅。“我准备好了。”他郑重其事地宣布。
霍南瑾把他抱上轮椅，盖好毯子，推着他走出了观察室。运输车停在研究所的后门，林知渔和老钱已经在车旁等着了。老钱负责开车，林知渔负责全程记录——她说这是“观察对象首次外出环境的重大行为学实验”，但霍南瑾知道她就是想跟着去看小人鱼第一次见到大海是什么反应。
第427章 呆萌人鱼被饲养后29
温书予被转移进运输车的恒温水箱里，水箱不大但很舒服，水温调到了他最习惯的二十六度。他趴在水箱边缘，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高楼大厦，车流人潮，路边种着一排排他不认识的树。他看到什么都想叫霍南瑾看——“霍南瑾，那个红色的！”“霍南瑾，那个会转的！”“霍南瑾，那个人穿着……穿着好多颜色！”他的词汇量在出门之后爆发式增长，因为外面的世界太丰富了，他现有的几十个词根本不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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