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书予捂着嘴笑了。他现在学会了“小声笑”——因为霍南瑾教过他,有人在睡觉的时候不能大声说话,这是人类世界的规则。
“走吧。”他小声对霍南瑾说。轮椅继续往前,温书予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新学会的社交礼仪:有人在睡觉的时候,要给对方盖毯子,然后小声离开。
关于“敲门”,则是另一天的事情。
那天霍南瑾在办公室里跟几个项目负责人开会,温书予一个人在观察室里待着。他趴在池沿上,玩了五分钟扣子,看了一分钟窗外,又用叉子戳了几颗蓝莓吃,最后决定——去找霍南瑾。他现在可以自己从池子里爬到轮椅上,虽然动作还不太利索,需要花好几分钟,但他能做到。他把自己挪到轮椅上,用尾巴调整好位置,盖好毯子,然后用双手转动轮椅的轮子——这是他最近自学的技能,虽然每次最多转个半圈就得停下来调整方向,但至少能自己移动一小段距离了。
他从观察室出发,沿着走廊慢慢地、歪歪扭扭地前进,路上撞了一次墙、刮了一次盆栽,还差点碾到在走廊里睡觉的姜姜的尾巴。姜姜跳起来冲他“喵”了一声,大概在抱怨,温书予双手合十对着猫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小猫。”这两句礼貌用语也是最近才熟练掌握的。
终于,轮椅在霍南瑾办公室门口停了下来。温书予伸出手想推门,然后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想起前天看到的场景——林知渔进霍南瑾办公室的时候,先用手在门上敲了三下,等里面说了“进”才推门进去。这个动作叫“敲门”。没有人特意教过他,是林知渔做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学会的。
他深吸一口气,弯曲手指,在门上敲了三下。力道太轻了,像猫爪子拍门,里面的人可能根本没听到。但他还是认真地敲了三下,然后把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地等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门被从里面拉开了。霍南瑾站在门口,看见门口停着一把轮椅,轮椅上坐着一只仰着脸的小人鱼,小人鱼的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表情认真而紧张。
“霍南瑾,”温书予说,“温书予,敲门了。”
他在说——我学会敲门了。我按照人类世界的规则,先敲门再等回应。我没有直接推门进去。我做对了吗?
霍南瑾身后的几个项目负责人好奇地伸长脖子往门口看——他们只看到一把轮椅的边缘和一小截蓝色的尾巴。霍南瑾侧身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做得好,”他弯下腰,压低了声音,“我在开会,十分钟后去找你,好不好?”
“好。”温书予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不要”,没有问“为什么不能现在陪”,只是自己转动轮椅——转了三圈才掉过方向——沿着走廊慢慢地回去了,嘴里还哼着那首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小调。
霍南瑾关上门,转身面对几个项目负责人。他们的表情都是一样的——想问但不敢问。霍南瑾面无表情地在会议桌旁重新坐下,说:“继续。”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林知渔刚发来的消息:“小予刚才自己推轮椅穿过整条走廊去找您,一路上撞了两次墙一次花盆差点碾到姜姜。这是他第一次独立离开观察室,我录了全程,视频已发到您的邮箱。”
霍南瑾看了一眼消息,把手机翻了过去,继续开会。但他的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压不下去的弧度。
那天晚上,温书予在浅水区的毯子上翻来覆去地打滚。不是因为不舒服,是因为开心。他今天自己推了轮椅,自己找到了霍南瑾的办公室,自己敲了门。他做了三件以前从没做过的事,每一件都跟“独立”有关。
“霍南瑾,”他滚到池沿边上,趴在毯子上仰头看霍南瑾,“温书予,今天,自己,好多。”
他想说“今天我自己做了好多事”,但词汇还是不够用,只能用“好多”来概括。霍南瑾在池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是一张小卡片,卡片上印着一颗金色的星星
第428章 呆萌人鱼被饲养后30
星星下面写着“独立之星”四个字。是林知渔做的——她大概是看霍南瑾每天晚上都在笔记本上记温书予的进步,就提议说不如做一套奖励卡片,每张卡片对应一种成就。今天是第一张。
温书予接过卡片,双手捧着,看了好一会儿。他的识字量已经能认全卡片上的四个字了——独立之星。“独立”是他刚学会的词,“星”是前天学的。他把卡片贴在胸口上,那个会“想”的地方。
“温书予,独立。”他认真地重复了一遍,然后他把卡片翻过来,发现背面还有字。是霍南瑾的笔迹,用黑色水笔写着——“第一次自己走到办公室,第一次敲门。做得很好。”
温书予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指轻轻描过霍南瑾的笔迹,一笔一画地跟着描了一遍,然后抬头看霍南瑾,说了一句没有人预料到的话:“霍南瑾,教温书予。温书予,学。以后,温书予,教别人。”他大概是在表达——你教了我,我学会了,以后我也要像你一样去教别人。这句话的逻辑链条非常完整,从被教到学再到教,三个环节一气呵成。他甚至用了“别人”这个泛指代词——这个词是林知渔教的,他第一次用在了主动语态的句子里。
霍南瑾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觉得这只小人鱼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悄悄长大了。不是身体上的长大——他还是那只一米七八的、尾巴亮闪闪的、会为了一颗扣子研究半天的小人鱼。但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睛里发生了变化,那种最初完全被动的、怯生生的依赖,正在慢慢变成一种主动的、有意识的选择。他不是因为害怕才离不开霍南瑾,而是因为喜欢才选择留在霍南瑾身边。这两个原因看起来结果一样,但本质完全不同。
“你想教什么。”霍南瑾问。
温书予想了想,然后指了指窗外的中庭花园,手指先指向银杏树下的水池边:“教小灰和小胖,吃东西。”然后他指向池子里那条游来游去的银色小鱼,“教小鱼,游泳。”然后他指向窗台上睡觉的姜姜,“教小猫……”他顿了一下,皱起眉头想了想,“小猫好像不需要我教。小猫已经什么都会了。”
最后他指向霍南瑾,手指在空中停了好一会儿,表情从认真变成了害羞。他大概是想说“教霍南瑾什么”,但想了半天觉得霍南瑾好像也什么都会,不需要他教。他忽然灵光一现,说:“教霍南瑾……啵。”
霍南瑾愣了一下:“教我什么?”
“啵,”温书予指了指自己的嘴唇,然后指了指霍南瑾的脸颊,认真地解释道,“霍南瑾,不啵别人。温书予,教。”他在说——你从来不主动亲别人,我来教你怎么亲。上次他亲了霍南瑾的下巴,霍南瑾回亲了他的额头,但那次是霍南瑾的“回应”而不是“主动发起”。在温书予的观察里,霍南瑾除了对他之外,对任何人都保持着严格的社交距离——不拥抱,不握手,更不可能亲脸颊。所以他要教霍南瑾怎么“啵”,这是他唯一能教的东西。
霍南瑾看着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人鱼,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俯下身,在温书予的脸颊上轻轻地碰了一下——这次是主动的,不需要被教的那种。嘴唇贴在微凉的脸颊上,停留的时间不长,但比上次稍微久了一点点。
“是这样吗。”
温书予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脸红得比上次还厉害,耳后的鳍膜已经不是粉色了,是深粉色,接近玫红。他把脸埋进毯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霍南瑾,不用教了。已经,会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细不可闻的尾音。
霍南瑾看着那颗埋在毯子里只露出耳尖的脑袋,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他伸手把毯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温书予那张红扑扑的脸。
“那以后不教了?”
温书予眨了眨眼,发现这个问题是个陷阱。如果他说“不教了”,那以后就没有“啵”了。如果他说“还要教”,那就等于承认自己刚才只是在害羞。他纠结了大概好几秒,最后红着脸,用极小的声音说:“……以后,温书予,还要教。霍南瑾,要复习。”
复习。他连这个词都会用了。
霍南瑾低下头,鼻尖碰了碰他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好,复习。”
温书予在他怀里缩了缩,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但他的手攥着霍南瑾的衬衫前襟,力道很轻很轻,像在握着一朵随时会飘走的云。窗外的月光落在水面上,天花板上的蓝色光斑缓缓晃动。姜姜在窗台上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霍南瑾发现温书予在偷偷练习站立,是在一个他不该出现在观察室的下午。那天有一个临时取消的视频会议,他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回去,走到三号观察室门口的时候,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却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细小的、倒吸凉气的“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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