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一个字，带着刚被吵醒的低哑。虽然丧尸不需要睡觉，但假寐的时候被翻来覆去的声音打断，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我在想那些种子什么时候会发芽，”温书予侧过身面对他，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小星星，“那颗黑色的，会不会明天就发芽？我看它个头最大，应该最快吧？还有那颗浅绿色的，我摸它的时候感觉它好像在动，是不是已经发芽了？”
“种子发芽需要时间。”霍南瑾闭着眼睛说。
“需要多久？”
“看品种。有的三五天，有的一个月。”
“一个月？！”温书予的声音拔高了半个度，然后又赶紧捂住嘴，用气声说，“那么久？那它会不会闷死在里面？”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万一它在土里喘不过气呢？万一我浇水太多把它淹了呢？万一——”
“温书予。”霍南瑾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他。
被叫到全名的少年条件反射地闭了嘴，但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眼神里充满了对种子未来的深切担忧。
“它们不会有事的。你种花从来没有种死过。”
“那万一是第一次呢……”
“那我让人再给你找一批。”
“那不是浪费了吗——”
“不浪费。”
温书予看着他，眨了眨眼睛。他觉得霍南瑾说“不浪费”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他不太能理解的东西。他没有深想，只是觉得有人在黑暗中用那种笃定的语气跟他说话，让他忽然安心了不少。他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要是明天就发芽了呢？”
“那就明天再看。”
“你会陪我去看吗？”
“会。”
温书予满意了。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终于开始往下坠，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那说好了”，然后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霍南瑾看着他从精神抖擞到彻底睡着只用了不到三分钟，觉得这种说睡就睡的能力大概是花的天赋。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少年的侧脸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从额头经过鼻梁一直延伸到下巴，把他脸上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安静。几根粉色的发丝散落在枕头上，头发里的小花也合拢了，睡得像他本人一样沉。
他伸手把少年踢开的被子重新拉好，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温书予醒来的时候，霍南瑾已经不在床上了。他揉了揉眼睛，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旁边床铺的温度——凉的，但不是很冰，说明人走没多久。他跳下床，光着脚跑到窗台上往外看了一眼花园的方向，然后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昨晚放在花园里的两排花盆里，有一盆冒出了嫩绿色的小芽。
就那么一盆。但确实是发芽了。
他发出一声压低了但压不住的尖叫，用最快的速度套上衣服冲出了房间。在走廊拐角差点撞上端着早餐的陆衍，他说了句“对不起陆衍”连气都没喘匀就继续跑。陆衍端着盘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粉色头发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看了看早餐，判断了一下形势，转身跟了过去。
温书予跑到花园里的时候，霍南瑾已经在那里了。
他站在花圃前面，手里拎着水壶，低头看着那盆冒芽的小花苗。晨光从他的侧后方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光，黑色的长袍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见温书予光着脚站在石子路上，头发跑得乱糟糟的，上衣扣子扣错了位，呼吸急促得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带着一种介于惊喜和不敢置信之间的表情。
“发芽了。”霍南瑾说，侧开身让他看。
温书予走过去，蹲在那盆花苗前面，用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那根嫩绿色的小芽。小芽刚破土不久，茎干还是半透明的，顶着一颗还没来得及脱落的种壳，看起来像戴了一顶过大的帽子。但那是一根活的、正在生长的芽。他昨天才种下去的种子，今天就发芽了。
“是那颗浅绿色的。”他认出了盆的位置，声音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像是在说悄悄话，怕声音太大会把小芽吓回去，“它真的昨天就在动了，我摸它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它想出来。”
他转过头仰脸看着霍南瑾，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晨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浅金色的眼睛照得清透见底。“你看，我说它会发芽的吧！”
霍南瑾低头看着他。这个角度，少年仰起的脸和背后那片正在苏醒的花园重叠在一起——绿色的叶、各色的花苞、泥土的深褐色、天空中渐渐变淡的灰云，而所有这些颜色中间，最亮的是那双笑着的眼睛。
“嗯。”他说。然后他伸出手，把温书予扣错的衬衫扣子一颗一颗解开，再一颗一颗重新扣好。动作和上次一样轻，手指偶尔擦过布料下的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
温书予低头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自己胸前灵巧地移动，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他吞咽了一下，把目光移回花盆里的小芽上，但耳朵尖还是悄悄地红了。
端着早餐盘站在不远处的陆衍看到了这一幕。他面无表情地转身，端着盘子又走回了厨房。早餐可以热一遍再吃，这一幕错过了可就看不到了。
从那天起，温书予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他的种子。
第一盆发芽的是浅绿色的，然后是那颗黑色的——它比浅绿色的晚了两天，但发芽的速度惊人，从破土到长出第一对真叶只用了不到一天，温书予给它取名叫“黑旋风”。再然后是那颗深蓝色的、两颗带条纹的、以及那颗圆滚滚的浅紫色。浅紫色发芽的时候温书予正在吃午饭，陆衍进来告诉他这个消息，他把筷子一扔就跑出去了，回来的时候鞋底全是泥，但脸上全是笑。
不到十天，两排花盆里已经有将近三分之一冒出了嫩芽。每一株他都仔细记录——哪天发芽的、长了几片叶子、叶子是什么形状的、是不是比昨天高了一点。他不会写字，就用画画的方式记录，每一株都画一个小小的图案，霍南瑾帮他在旁边标注日期。他的画技一言难尽，把一株直立的花苗画得像一只歪着脖子的长颈鹿，但霍南瑾从来没有认错过。
“你怎么看出来的？”陆衍有一次忍不住问，他对着那本“记录本”上的一排歪歪扭扭的小图案看了整整五分钟，愣是没分清哪株是哪株。
“这株的叶子是心形的。”霍南瑾指着其中一页说。陆衍凑近看了半天，终于从那个被画得像是被踩了一脚的三角形里辨认出了心形的轮廓。他直起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极其专业的语气说了句“属下眼拙”，转身走了。他在心里默默感叹，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滤镜——尊上看温书予画的火柴人都能看出花来，这份眼力他自愧不如。
而温书予最惦记的那株银叶子，长得比其他所有花苗都要快。十天的时间，它已经从膝盖高的幼苗长成了一株将近一米高的灌木，叶片茂密，每一片叶子上都流淌着淡银色的纹路。它不开花，只是一个劲地长叶子，那些银色叶脉在夜晚会发出柔和的荧光，远远看去像是花园里亮了一盏银色的小夜灯。
温书予每天晚上都要在银叶子旁边坐一会儿。他说银叶子身上的光让他觉得很舒服，像晒太阳一样，但是是凉凉的那种。霍南瑾有一次跟他一起在夜晚的花园里散步，走到银叶子旁边的时候，温书予忽然停下来，拉住了他的手。
“你站在这里别动。”他说。
霍南瑾站在原地。温书予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然后伸手摘了一片银叶子，把叶柄别在了霍南瑾黑袍的胸口位置。叶脉里的银光在黑色布料的映衬下格外明亮，像一枚天然的荧光胸针。
“好看，”温书予拍了拍手，满意地点点头，“你穿黑色配上银色的光，特别好看。像月亮。”
第447章 丧尸王捡到一朵小花后13
霍南瑾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片发光的叶子，沉默了片刻，没有把它拿下来。那天晚上他穿着那片银叶子走回了卧室，把陆衍吓了一跳。
“尊上，您衣服上那个是……”
“叶子。”
“……您要一直戴着吗？”
霍南瑾看了他一眼。陆衍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你管得着吗”五个字，识趣地闭了嘴，但他走出房间的时候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丧尸王，黑暗生物的顶点，所有区域的最高统治者，胸口别着一片发光的叶子走来走去，跟别了一枚勋章似的。他已经放弃去理解这个世界了。
银叶子的变化出现在第十二天的夜里。
那天晚上温书予睡得不太踏实。他在半夜忽然醒了过来，没有任何原因——没有做噩梦，没有口渴，也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他就是醒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推他的意识，用一种很温柔的力道把他从睡眠里拉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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