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晚会在全场大合唱中结束了。主持人说完最后的结束语，观众席上的学生们陆续站起来往外走，整个体育馆瞬间变成了一片人海。周赫伸了个懒腰，一把搂住温书予的肩膀：“走了，班长刚才在群里发了定位，聚餐在西门外的烧烤店，走路过去十分钟，赶紧的。”
温书予被周赫半拖半拽地往前走，走了两步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掏出来看，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
霍南瑾：“散场了？”
温书予在人潮中艰难地单手打字，因为被人群挤得左摇右晃，打出来的字都是歪歪扭扭的：“刚结束。霍教授，您在找我吗？”
他发完这条消息之后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被周赫拖到了体育馆外面的空地上。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凉了好几度，吹在脸上带着桂花的香气。新生们三五成群地站在空地上聊天、等人、找同伴，人声鼎沸，和馆内的热闹不相上下。
周赫还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大概是在规划一会儿聚餐要多吃肉少喝酒的战略。温书予心不在焉地点头应付着，眼睛却一直盯着手机屏幕。
手机又震了一下。
霍南瑾：“转身。”
温书予愣住了。
他拿着手机，慢慢地转过身。
体育馆外面的路灯下，那辆眼熟的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路边。霍南瑾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他们刚才的聊天界面。他没有穿平时那件深色的风衣，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白衬衫的边，在夜晚的灯光下显得随意了一些，但那张脸的杀伤力分毫未减。他靠在黑色轿车上的画面，像极了某种汽车杂志的封面，让路过的几个女生频频回头，小声议论着这个从没见过的大帅哥到底是谁。
温书予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五秒。
然后他下意识地往霍南瑾的方向迈了一步——但周赫还搂着他的肩膀，他这一步迈出去就被拽了回来。他转头看向周赫，眼神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那个……你们先去，我稍后到。”
周赫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靠在车门上的霍南瑾，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他的眉头皱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松开了搂着温书予的手，声音压低了，带上了几分认真的警告意味：“别太晚。”
温书予点点头，快步跑向霍南瑾。他跑起来的步子带着一点不自觉的蹦跳，卫衣的帽子在背后晃来晃去，像一只被放出去撒欢的小狗。跑到霍南瑾面前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跑得太快了，紧急刹车的时候脚底下打了个滑，差点扑到人家身上。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仰着头看着霍南瑾，呼吸因为跑步而有点急促，脸颊泛着一层运动后的薄粉色。
“霍教授，您怎么来了？”他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和一丝他不自知的惊喜。
霍南瑾低头看着他。面前的男生仰着脸，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那撮永远压不下去的呆毛依然顽固地翘着。他的卫衣领口因为跑步而歪到了一边，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在夜色中白得有些晃眼。
“路过。”霍南瑾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看到体育馆有活动，顺便问了问你。”
温书予歪了一下头，眼睛里的困惑更深了：“您怎么知道我在体育馆？我没跟您说过今天有晚会呀。”
霍南瑾沉默了一秒。那一秒的沉默很短，但在这段对话的节奏里，它像一个微小的破绽，暴露了某个他不想说出口的事实。然后他从容地、不带任何多余解释地转移了话题：“还没吃饭？”
“呃……”温书予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往这边张望的周赫和林屿，表情变得纠结起来，“班里组织了聚餐，在西门外的烧烤店……”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发现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更想留在这里的。但他已经答应了周赫要去聚餐，而且这是班级的集体活动，不去的话不太好。他低着头，手指又开始绞卫衣的抽绳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很纠结”的气息。
霍南瑾看着他那副左右为难的样子，安静了两秒。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温书予意外的决定。
“去吧。”霍南瑾说，语气依然是那副淡淡的调子，“集体活动还是要参加的。”
温书予抬起头看他，表情里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失落。那个失落的微表情转瞬即逝，但霍南瑾捕捉到了——然后他看到温书予很快地点了点头，用他标志性的、乖巧的声音说：“好的，那霍教授您慢点开车，晚安。”
温书予转身往周赫和林屿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了一眼。
霍南瑾还站在原地，目送着他。
路灯在那个人的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夜晚的风吹过来，吹乱了霍南瑾额前的一缕头发，他没有去拨，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温书予越走越远。
温书予转过头，加快脚步跑向等在路边的周赫和林屿。周赫看他过来，远远地朝霍南瑾的方向瞥了一眼。两个男人的目光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在空中碰了一下——一个是警惕的、审视的，一个是冷淡的、不以为意的。然后霍南瑾移开目光，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引擎声响起，黑色轿车平稳地滑入夜色之中。
烧烤店里人声鼎沸，烟雾缭绕。计算机系包了半个场子，几排长桌拼在一起，新生们围坐着，桌上摆满了烤串、啤酒和饮料。温书予被周赫按在自己旁边的座位上，面前被堆了一堆烤串，周赫还不停地往他盘子里夹东西：“多吃点，你太瘦了，风一吹就倒。”
温书予拿起一串烤羊肉，小口小口地吃着。肉烤得很好吃，孜然和辣椒的香气在嘴里炸开，但他的心思明显不在这里。他一边咀嚼一边发呆，羊肉串举在嘴边半天没咬第二口。旁边坐着的同班男生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一款新出的游戏，说到某个关卡的时候拍着桌子大笑，温书予被笑声拉回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又在走神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新的微信消息。
霍南瑾说“路过”，但温书予不是傻子。从实验楼开车到体育馆，至少要经过三个路口再拐两个弯，完全不是“顺路”的范畴。而且今天是周日，不是他的实验室工作日，霍南瑾没有任何公事上的理由需要找他。那这个人跑到体育馆来，靠在车门上等了他不知道多久，就是为了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然后让他去参加班级聚餐？
这不合理。
除非——除非那个人只是单纯地想来见他一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温书予手里的羊肉串差点掉桌上。他赶紧稳住手，把羊肉串塞进嘴里，用咀嚼的动作掩盖自己的慌乱。他又拿起一串鸡翅，低头默默地啃，假装自己在认真吃饭，假装没有在脑子里把今晚的每一个细节都重新回放一遍——路灯下靠在车门上的身影、那句简短的“转身”、还有他回头时那个人站在原地的样子。
对面的林屿一直在默默观察他。隔着烤炉升起的烟雾，他看着温书予的脸从发呆变成走神，从走神变成脸红，又从脸红变成低头捂脸——全程一句话没说，但脸上的表情比烤炉上的羊肉串还要精彩纷呈。林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眼神里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平静，好像已经看透了什么但决定不说破。
聚餐快结束的时候，班长站起来组织大家拍一张合照。所有人挤在一起，前排蹲着、后排站着，温书予被推到了第二排的边上，左边是周赫，右边的位置空出来一点。他对着镜头笑得很乖，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被闪光灯定格在了这个九月的夜晚。
拍完照之后，大家又闹了一会儿才散场。回去的路上，周赫和林屿走在前面，温书予跟在后面，低着头看手机。
他翻到刚才那张合照，放大，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表情。照片里的他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和周围的所有同学一样——普通的、快乐的大一新生。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拍照的那一刻，他心里想的不是镜头，而是一个站在路灯下的身影。
他把照片缩小，然后做了一件事——打开了微信，点进霍南瑾的聊天界面。他打了一行字：“霍教授，我到宿舍了。您到家了吗？”
发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这句话的语气有多么像报备行踪。他的脸又红了，想撤回但已经来不及了——不是消息来不及撤回，是他心里并不想撤回。
霍南瑾的回复依然简短迅速：“到了。”
温书予看着那两个字，发现这个人的消息永远都是这么短的——“在哪”“几点结束”“嗯”“到了”。一个字能说完的绝不用两个字，两个字能搞定的绝不写一句话。但他发过的每一条消息，回复的时间从来不会超过三十秒。
一个二十八岁的顶尖学者，忙到连吃饭都在审论文的人，回一个大一新生消息的速度，比他回任何人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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