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书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笔尖停顿的那一瞬间。那个停顿很短,但足以说明一件事——霍南瑾在意。也许只是一点点,但他确实在意。他的嘴角偷偷翘了起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小小的雀跃:“那我把那天的任务提前做完。不会耽误进度的。”
霍南瑾“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温书予回到工位上,打开下周的任务清单,开始认真地规划时间。他要把秋游那天的工作提前分配到这周的其他几天里完成,这样就不会因为出去玩而耽误实验室的进度。他做计划的时候很认真,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小小的表格,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每一天的任务量,嘴里还念念有词地算着时间。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霍南瑾办公室的玻璃后面,那个人放下了笔,正在看着他。看着他低头画表格的专注样子,看着他把荧光笔排列得整整齐齐,看着他因为算错了时间而鼓了鼓腮帮子重新改表格。霍南瑾看着这一切,表情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眼底的神色,像冰面下的暗流,无声地涌动着某种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情绪。
第479章 教授怎么这样18
过了一会儿,温书予收到了一条微信,是霍南瑾发来的。没有上下文,没有任何解释,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去吧。”
温书予看着这两个字,觉得有点奇怪——他刚才不是已经说过要去了吗?为什么霍南瑾要再发一遍?他想了想,忽然明白了。这个“去吧”不是回复他刚才那句报备,而是霍南瑾自己心里某个问题的答案。那句话的发件人,是霍南瑾心里那个正在和自己较劲的自己。他是在说服自己——让他去吧,他有自己的生活,不该被困在你的实验室里。
温书予读懂了这个“去吧”背后没说出口的部分。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桌上,然后把脸埋进手臂里,趴在桌上笑了。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加湿器的白雾飘过来,落在他露出的后颈上,凉丝丝的。
十一月过得比想象中快得多。银杏叶从金黄变成了枯黄,然后被几场秋雨打落,铺了一地。实验楼门前的小橘越来越胖了,温书予每次来都会在台阶上蹲一会儿逗它玩,霍南瑾偶尔也会站在旁边看一两分钟,虽然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温书予注意到他看猫的时候,眼底会浮现出一种很淡很淡的柔和——就像看温书予的时候一样。
中旬的时候,实验室接了一个新的合作项目,工作量忽然翻了一倍。霍南瑾连续好几天加班到深夜,温书予有一天晚上离开实验室的时候是九点,第二天早上七点过来,发现霍南瑾办公室的灯居然还亮着。那个人坐在办公桌前,身上披着一件外套,面前的咖啡杯已经空了,右手还握着笔,左手撑在额头上,似乎就这么坐了一整夜。
温书予站在玻璃门外看着他的侧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不是那种浪漫的心动,而是一种更朴素的、更直接的心疼——心疼这个人明明已经这么累了,却还是不肯停下来休息。他轻手轻脚地走进茶水间,把霍南瑾的咖啡杯拿走,换了一杯温水,又从柜子里翻出了一袋没拆封的饼干放在旁边。然后他退出来,开始整理昨天晚上剩下的数据。
霍南瑾醒来的时候,发现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白开水和一袋饼干。咖啡杯不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透过玻璃看到外面工位上正低头认真工作的温书予。那个男生大概以为他还在睡,动作放得很轻很轻,敲键盘的声音小得像猫踩在棉花上。
他端起那杯凉白开,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凉了的白开水没有味道,但他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那个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虽然还是称不上是一个完整的笑,但已经很接近了。
而到了下旬,温书予在某天下午去实验室的时候,推开门的瞬间听到了一阵音乐声。不是实验室里平时放的那种白噪音或专注音乐,而是一首很老的歌——曲调舒缓,女声慵懒地哼唱着,歌词是法语,他听不太懂,但旋律美得让人想闭上眼睛。他换了实验服走进去,发现音乐是从霍南瑾办公室里传出来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音乐从那条缝里流淌出来,填满了整间实验室。
温书予走到自己工位上,没有戴耳机。他就着那首他不知道名字的老歌开始处理数据,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节奏不自觉地跟着音乐的节拍走。他处理完一组数据之后抬头看了一眼霍南瑾的办公室,发现霍南瑾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没有在写东西,没有在审论文,没有在看数据。他只是在听音乐。这个画面让温书予觉得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按了一下——原来这个人也会有这样的时刻,什么都不做,只是听一首歌。
霍南瑾睁开眼的时候,发现门没有关严。他起身把门完全推开,看到温书予正托着腮对着屏幕发呆——大概是被音乐带走了注意力,他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他都没有发现。
“打扰到你了?”霍南瑾问,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准备关门。
“没有!”温书予赶紧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点急切,“很好听。这是什么歌?”
霍南瑾靠在门框上,沉默了一下。就在温书予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开口了:“我母亲以前常放的一首歌。她走了之后,就没人再放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温书予听出了那句话的重量。他说的是“走了”,不是“去世了”,不是“过世了”,是“走了”。这个措辞本身就说明了太多东西——有些伤痛太深,深到需要用最轻的词语去包裹它。他没有追问“去了哪里”,也没有说“对不起让你想起了伤心事”,只是安静地看着霍南瑾,眼睛里的情绪清澈见底。
“您可以教我吗?”温书予轻声说,“我也想学这首歌。下次您放的时候,我就知道它在唱什么了。”
霍南瑾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了一个字:“好。”
那个“好”字说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平静的水面上,荡开了一圈无声的涟漪。然后他走回办公室,没有关门。音乐还在继续流淌,这次门开着,两个人一起听完了整首歌。
温书予后来偷偷用听歌识曲找到了那首歌的名字,歌名的中文意思是“在离别之前”。他把歌名记在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音符。他知道这首歌对霍南瑾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一段回不去的时光,和一个回不来的人。而霍南瑾愿意让他听到这首歌,愿意告诉他歌背后的故事,愿意敞着门和他一起听完。这意味着,在那个人冰封的世界里,他被允许走进了更深的领域。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气温骤降,天气预报说晚上可能会下雪。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温书予从下午开始就在兴奋——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几次雪,孤儿院所在的城市在南方,冬天最冷的时候也就飘几颗雪粒,落到地上就化了,从没有过真正的积雪。他坐在实验室的工位上,每隔半小时就转头看一眼窗外,像一只等着投喂的小动物。
“不会那么快下的。”霍南瑾从他身后走过的时候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无奈,“天气预报说的是凌晨。”
“万一提前了呢?”温书予趴在窗台上,额头贴着玻璃,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了一小片白雾。他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个笑脸,然后继续盯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霍南瑾看着他在玻璃上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没有说话。他走回办公室,拿起手机,打开了天气预报APP,又确认了一遍降雪概率。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面无表情,好像只是在查看实验数据,但赵源如果看到这一幕,大概又要在心里默默吐槽了。
雪最终还是在凌晨才开始下的。温书予等到十点半实在撑不住了,趴在工位上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侧着脸枕在手臂上,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在灯光的映照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加湿器的白雾飘到他脸上,他的鼻翼微微动了动,没有醒。
霍南瑾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他站在温书予的工位旁边,低头看着熟睡中的男生,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了温书予身上。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场精密的实验,每一个步骤都要确保绝对精准,不能有任何差错。
他的手指在收回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温书予的头发。那些柔软的头发蹭过他的指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气息。他的手停在那里,悬在半空中,距离温书予的头顶只有几厘米。他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那个瞬间他的脑海里大概划过了一百个念头,每一个都关于触碰与克制、冲动与分寸、想要与不可以。但最终他还是把手收了回来,转身走回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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