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书予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外套。那件深灰色的风衣他认识——是霍南瑾的。他把外套拿下来,低头闻了闻,那股熟悉的松木香气让他忍不住把脸埋进去蹭了一下。然后他抬头看向窗外,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下雪了。
窗外的一切都变成了白色。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雪,路灯的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柔和的银色光芒,整个校园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空中飘落下来,在路灯的光晕里打着旋,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夜幕中起舞。
温书予趴在窗台上,鼻尖贴着冰凉的玻璃,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他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个笑脸,然后继续看着窗外的雪,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他看得太入神了,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想看的话,去楼下看。”
温书予转过头。霍南瑾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车钥匙。他的外套还披在温书予身上,身上只穿了一件深色的衬衫,站在实验室的白光下,身形修长而笔挺。
温书予裹着霍南瑾的风衣,跟着他走到了实验楼外面的空地上。雪下得比他想象中大,地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肩膀上,他仰起头,伸出舌头去接雪花,接了一片,凉丝丝的,化在舌尖上,他咯咯笑起来。
第480章 教授怎么这样19
霍南瑾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在雪地里又蹦又跳。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雪花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深色的衬衫上,他浑然不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面前那个围着长出一截的围巾、在雪地里转圈的男生身上。
温书予玩够了,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他的脸被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也是红的,但眼睛亮得惊人。雪花粘在他的睫毛上,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他对霍南瑾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在飘落的雪花中,大声说:“霍教授,初雪快乐!”
霍南瑾站在雪中,看着那个笑容。他活了二十八年,经历过无数次下雪。小时候在霍家的宅子里看雪,雪景很美但院子很冷;后来在波士顿读博士看雪,雪很大但他总是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度过;回国后在北京看雪,雪很厚但他从来没觉得下雪有什么特别的。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下雪也可以是“快乐”的。
但此刻,看着面前这个裹着他的衣服、围着笨拙的围巾、在雪地里又蹦又跳的男生,他第一次觉得,雪真的很好看。
“嗯。”他轻声回应,“初雪快乐。”
温书予愣了一下。他以为霍南瑾会像往常一样只是点一下头,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但他说了“初雪快乐”。不是“知道了”,不是“嗯”,是完完整整的四个字——初雪快乐。这句话从一个连笑都吝啬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任何人的千言万语都重。
温书予的笑容更大了,眼睛弯成了两道小月牙,睫毛上的雪花被笑容挤落,飘散在空气中。他弯腰抓了一把雪,团成一个松松垮垮的小雪球,犹豫了一下,朝霍南瑾的方向扔过去。他不敢真的往身上扔,所以雪球落在了霍南瑾脚边的地上,碎成了一小片白色的粉末。
霍南瑾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雪迹,然后抬头看向温书予,微微挑了一下眉。
温书予吐了吐舌头,转身就跑。但他跑得太急了,脚底在雪地上打了个滑,整个人往后一仰,眼看就要摔个屁股蹲儿——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腰。
霍南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后。那只手臂环在温书予的腰侧,力量恰到好处,稳稳地撑住了他后仰的身体。温书予仰着头,看到的是漫天飞舞的雪花和霍南瑾低头看他的脸。雪花在两个人之间飘落,距离近得他能看清霍南瑾睫毛上沾着的细小雪花。那只扶在他腰侧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卫衣的布料传过来,烫得他的心跳瞬间飙到了危险的速度。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只有雪花还在不知好歹地飘着,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发梢、交叠的衣角上。
然后霍南瑾把他扶稳了,收回了手。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停留,好像刚才那个差点变成拥抱的姿势只是一个纯粹的物理支撑。他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
“小心点。”霍南瑾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被雪夜浸染过。
温书予站稳了,低着头,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他想说“谢谢霍教授”,但嘴唇动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挤出来。最后他只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嗯”,然后蹲下身,假装在整理鞋带。他整理了两分钟,因为他不敢站起来。他怕自己站起来之后,霍南瑾会看到他现在脸上那个控制不住的、巨大的、傻乎乎的笑容。他蹲在雪地里,手指假装拨弄鞋带,实际上鞋带根本没松。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让心跳从一百八十迈降回正常水平。
霍南瑾站在旁边等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多说什么。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头,他的衬衫已经被雪花洇湿了一小片,但他好像完全感受不到冷。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守护着蹲在地上假装系鞋带的男生,像一座沉默的、无法移动的山。
初雪过后的第三天,A大发生了一件足以让全校女生集体失眠的大事。
那天下午,温书予正在上线性代数课。他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笔记摊在面前,荧光笔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桌角,和往常一样认真——至少看起来和往常一样认真。实际上他手里的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已经画到第七个了,每一个圈都和上一个完全重叠,像是在用圆规画出来的。
昨天在实验室,霍南瑾纠正了他一个矩阵变换的错误。那个人站在他身后,弯下腰,手指点在他笔记本上的那个数字上,说“这里,符号错了”。声音很低,气息扫过他耳廓,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笔差点掉地上。然后霍南瑾直起身,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他已经因为这个画面走神了整整二十四小时。
“——所以这个矩阵的秩,你们看,用初等变换算出来是二。”线性代数老师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把温书予从走神中拽回来。他赶紧低头记笔记,写了两行发现全写错了,又手忙脚乱地划掉重写。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霍南瑾的消息——最近他听到手机震动就会条件反射地心跳加速——但拿起来一看,是周赫在宿舍群里发的消息。
周赫:“卧槽卧槽卧槽你们快看学校官网首页!!!”
底下紧跟着林屿的回复,是一张截图。
温书予点开截图,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那是学校官网的首页公告栏,标题赫然写着——“关于特聘教授霍南瑾担任本科生通识课主讲教师的通知”。正文内容很简短,大意是为了加强本科生通识教育,学校邀请霍南瑾教授在本学期开设一门面向大一新生的通识选修课,课程名称为“现代科技与社会发展”,每周二下午七八节,上课地点在综合教学楼A301。
温书予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十秒,然后往下翻评论区——公告才发布不到半小时,评论区已经炸了。
“天哪天哪天哪霍南瑾要开本科生课了?!我不管我不管我一定要选上!”
“我现在退学重新高考还来得及吗?”
“大二的哭晕在厕所……为什么我们大一的时候没有这门课……”
“你们清醒一点!他的课肯定巨难!去年他带的研究生课挂了一半!”
“挂就挂!挂我也要选!能近距离看那张脸一个学期,挂科算什么!”
温书予一条一条地翻着评论,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既骄傲又心虚。骄傲是因为他知道这些人疯狂追捧的那个人,昨晚还在实验室里帮他纠正矩阵变换;心虚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大概是全校唯一一个每周都能见到霍南瑾的本科生,而这个待遇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不过没关系,他对自己说。霍南瑾给他的那些东西——热可可、风衣、围巾、摸头的触感、那句“初雪快乐”——不是一门通识课能分走的。
然后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群消息。是霍南瑾。
他赶紧点开,屏幕上只有短短几行字:“下周二开始我有本科生课。你的课表显示周二下午七八节没有课,可以过来旁听。”
温书予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他注意到霍南瑾用了“你的课表显示”这个表述——这个人又去查了他的课表。不是第一次了,上次他第一次去实验室的时候,霍南瑾就精准地知道他上午一二节有课,甚至算好了从教学楼到实验楼的步行时间。但那一次好歹有个理由——他是实验室的新成员,霍南瑾需要安排工作时间。这一次呢?这一次没有任何公事上的理由,只是单纯地想让他来旁听自己的课。
而且霍南瑾说“可以过来旁听”,语气平淡,但温书予现在已经学会了翻译那套独特的语言体系——“可以”就是“我想让你来”,“旁听”就是“我想在课堂上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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