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教授,”温书予站起来,抱着笔记本走到讲台旁边,“今天量子纠缠那部分,您讲到观测行为对量子态的影响,我不太明白为什么观测本身会改变结果。书上说是因为测量仪器的干扰,但您刚才说这不是根本原因……”
霍南瑾看着他抱着笔记本走过来的样子——头发翘着,眼睛亮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笔记,荧光笔标注的重点有红黄蓝三种颜色,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接过笔记本的动作很轻,像是接过了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温书予记的笔记,然后拿起讲台上的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开始画图解释。他讲得很细,比上课时更细,语速也放慢了一些,时不时停下来看看温书予的表情确认他是否听懂。他指黑板的时候不小心擦到了一根还没有完全擦干净的白色粉笔线,指尖沾上了一层薄薄的粉末,他浑然不觉。
第482章 教授怎么这样21
温书予站在他身边,听得很认真。他会微微歪着头思考,眉头轻轻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在恍然大悟的时候眉头舒展,眼睛里亮起一个小小的光点,声音轻快地说“啊,我懂了”。他每说一次“我懂了”,霍南瑾讲解的节奏就会不自觉地更慢一点——好像不太想让他那么快就懂完。
在讲到某个物理概念的时候,霍南瑾随手拿过温书予手里的笔,在他的笔记本空白处画了一个示意图。那个图很简单,几笔就画完了,但线条精准流畅,箭头指向明确,每个标注都写得清清楚楚。画完之后他把笔还给温书予,两个人的手指在笔杆上交叠了不到零点五秒。
和教室外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窗外远处篮球场上打球的声音一起,构成了这个初冬午后最安静的背景音。黑板上的粉笔灰在阳光下轻轻飞舞,像是无数个微小的星尘在两个人之间缓缓飘落。
就在这时候,教室的前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温书予没见过的男人站在门口。四十岁上下,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袖扣在灯光下反着冷光,皮鞋锃亮,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他的五官和霍南瑾有三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霍南瑾的冷淡是学术的、克制的、拒人千里的,而这个人从头到脚散发出来的是一种更加世俗的、更加尖锐的倨傲,好像整个世界的规则都是他家定的。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不是来拜访,而是来巡视。
霍南瑾看到那个男人的瞬间,整个人都变了。
温书予是第一次看到霍南瑾露出那样的表情。不是冷,不是淡,不是严肃——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彻底的戒备。他脸上的所有表情在零点一秒内全部收敛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重的、无法穿透的冰壳。他原本放松的肩膀线条变得僵硬,握着粉笔的手指指节泛白,下颌线绷得像刀刃一样锋利。他下意识地、几不可察地往温书予前方挪了半步——那是一个保护性的姿态,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身后的男生。
“霍南珏。”霍南瑾叫出了对方的名字,语气冷到了冰点,“这是我的教室。”
那个叫霍南珏的男人笑了一下。笑容很得体,弧度精确,符合所有社交礼仪的标准,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他的眼睛和霍南瑾很像——同样的墨色,同样的深邃——但里面装的东西完全不同。霍南瑾的眼睛里是克制和孤独,而霍南珏的眼睛里,是权力和掌控。
“我知道,顺路过来看看你。”霍南珏的目光越过霍南瑾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他身后的温书予身上。那道目光像一把手术刀,从上到下把他扫描了一遍——从他的帆布鞋到他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呆毛,从他怀里抱着的笔记本到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的耳尖。然后霍南珏的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转头看向霍南瑾,“不介绍一下?”
“没必要。”霍南瑾的声音冷得像冬夜里的铁轨,每一个字都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坚硬。他的身体没有移动分毫,依旧挡在温书予前面,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墙。
霍南珏挑了挑眉,表情里多了一丝玩味。他往前走了两步,侧过头,越过霍南瑾的肩膀,直接对温书予说话了:“你好,我是霍南珏,南瑾的哥哥。”
温书予抱紧了怀里的笔记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紧张——不是普通的兄弟重逢,而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霍南瑾的身体语言、霍南珏的言外之意、空气里几乎能听到的电流声,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这场对峙的背后,藏着远比表面复杂得多的东西。他下意识地往霍南瑾身后缩了半步,但出于礼貌还是小声回了一句:“您好,我叫温书予。”
霍南珏听到他的名字之后,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固——极其短暂,但温书予捕捉到了。那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听到了一个早已知道但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的答案。然后他笑了,笑意比之前更深了一些,也更有内容了一些。他直起身,拍了拍霍南瑾的肩膀,拍得很随意,但那个随意的动作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掌控、讽刺、警告,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示。
“有意思。”霍南珏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他的目光分明是看着温书予说的。然后他转向霍南瑾,语气恢复了那种虚伪的随意,“不打扰了。你忙你的。家里的事,我们改天再聊。”
说完他转身走了。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步一步,节奏稳定,不急不躁,和他的笑容一样——精确、得体、没有温度。
门在他身后关上。教室里的两个人站在原地,空气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
温书予还保持着那个缩在霍南瑾身后的姿势,他仰头看着霍南瑾的背影——那个人的肩膀依旧绷得很紧,脊背笔直,像一面墙,替他挡住了刚才那道让他浑身不舒服的目光。然后霍南瑾转过身来,脸上的冰层开始融化,速度很慢,但确确实实在融化。他低头看着温书予,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仔细听,尾音里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沙哑——像是刚才那几十秒里,他用了太大的力气去克制什么东西。
“抱歉。”他说。
温书予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他看着霍南瑾的脸,发现那个人眼底的青色比平时更深了,眉心的竖纹也更深了。他想问“您还好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霍南瑾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于是他只是轻声说:“霍教授,量子纠缠的那部分您还没讲完。”
霍南瑾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点了一下头,重新拿起粉笔,转身面向黑板。
“我们继续。”
他的声音平稳如初,背影笔挺如初,好像刚才的插曲只是风吹过湖面时的一丝涟漪,不值得被记住,不值得被提及。但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在霍南珏叫出温书予名字的那一刻,他的心里闪过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极其强烈的念头——不让任何人碰他。不让霍家碰他。不让任何来自那个世界的东西,沾染到那双干净的眼睛。
霍南珏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虽然石子已经沉底,但涟漪还在扩散。
那天之后,霍南瑾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忙了。他的通识课依旧每周按时上,但每次下课之后都会立刻离开,不像第一节课那样会在教室里多待一会儿。温书予有好几次在实验室等到很晚才等到他回来,那个人脱外套的动作比平时更用力一些,眉心的竖纹比平时更深一些,但看到温书予坐在工位上的时候,他的表情总是会不自觉地松动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但温书予能看出来。
他没有问霍南珏是什么人,也没有问那天那句“家里的事”是什么意思。他知道有些事情霍南瑾不会说,而他能做的,只是在实验室的灯光下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让那个人回来的时候,至少不用一个人面对满屋子的沉默。
十一月的第二周,温书予明显感觉到霍南瑾的疲惫在累积。有一次他去办公室送整理好的数据报表,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霍南瑾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眉心的竖纹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舒展开来。他桌上堆着比平时多了两三倍的文件,电脑屏幕上开着好几篇论文,咖啡杯又空了。
温书予轻轻地把报表放在桌角,把空咖啡杯拿走,换了一杯温水放在原位。然后他站在门口,看着霍南瑾疲惫的睡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虽然看起来无所不能,但他也会累,也会被压得喘不过气,也会在没人的时候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只是从来没有人替他分担过。或者说,他从来不让任何人替他分担。
温书予攥了攥拳头,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下午,温书予提前半小时到了实验室。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工位,而是先去了茶水间,把霍南瑾常用的那个咖啡杯仔仔细细洗了一遍,然后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一个保温杯。那是他特意去学校超市买的——挑了好几个款式,最后选了一个深蓝色的,因为深蓝色让他想起霍南瑾手机上的那个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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