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好,他没走门。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山雾涌进来一股,凉的。
回头,看了沈屿一眼。
沈屿靠在床头,没躲,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从头发落到鞋尖,一直落着,仿佛这是最后一眼。
湛行翻出窗外,身影消失在晨雾里。
沈屿盯着那扇敞开的窗。
一秒。五秒。一分钟。
直到山风吹得窗框“哐”地轻响了一声,他才像被这声响惊醒,撑着床想下来。
“嘶!”
腰提出严正抗议。腿附议。浑身上下每一个部位都连夜开了批斗会,议题是《论昨晚那个不知节制的人》,全票通过,一致声讨。
他扶着床头,小心翼翼地往外挪,手肘往外一拐。
“啪嚓。”
床头的水晶球摆件被扫到地上,骨碌了半圈,摔出一身裂纹,玻璃碴子溅了一地,在晨光里闪出一片小星星。
沈屿僵住了。
那是个拳头大的水晶球,里头封着一匹扬蹄的小马,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他昨晚听唐棠显摆过,这是她跟周野结婚那年去工坊定制的纪念品,一共做了二十个,送亲友,自留一个,每个款式都不一样,摔一个,少一个,绝版。
他扶着床,一寸一寸地往下蹲,蹲这个动作让他倒吸了今天的第二口凉气,然后把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
大的,小的,渣的。托在手心,凉冰冰的一捧。
他把它们放回床上,挨着枕头,一块一块摆,摆成水晶球之前的样子。裂缝朝里,小马还是扬着蹄子,就是身子分了家,看着像一具刚做完拼接手术的伤员。
【《系统工作日志·第十六天·晨》:】系统幽幽开口,语气沉痛得像在主持追悼会,【宿主,您在窗外蹲着看什么呢?看人家替您捡尸?哦对了,跟您同步一下案情:那摆件,是人家周野夫妻俩的结婚纪念品,绝版。昨晚您要是手肘少撑那一下床头……算了,说了也白说,您昨晚那个架势,床板都裂了,还指望摆件能全须全尾?】
湛行蹲在窗外露台下沿,没吭声。
雾气寒冷,他也不在意,就那么蹲着,看屋里的人蹲着。
两个男人,一里一外,隔着一层玻璃,各自叹了一口气。
半小时后。
沈屿洗了澡,换了衣服,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挪下楼。每走一步,都在心里给昨晚的自己一记耳光,走到一楼,脸上已经扇满了。
客厅连着厨房,烟火气正浓。
周野在煎蛋,平底锅里滋啦作响;唐棠在摆碗筷,粥锅掀开一条缝,白汽腾起来,把她的眼镜糊了一片。
“早啊沈屿!睡得好吗?”唐棠回头,笑容灿烂得像山里的太阳。
“……嗯,认床。”沈屿面不改色地撒了谎。
他挪到桌前,把手里端的东西放下。托盘里,碎片在里头排得整整齐齐,从大块到渣子,由大到小,亮亮晶晶。
“抱歉。”他说,一脸诚恳,耳朵尖却红了,“我把床头那个水晶球碰碎了。是那个……结婚纪念的那个吧?我听说很重要。有没有胶水?我想试试修。”
唐棠凑过来,“哎呀”一声。
这一声里倒没有多少心疼,更多是看热闹:“碎碎平安碎碎平安!胶水在电视旁边第二个抽屉,白色那管,你自己拿。先说好啊,裂纹肯定藏不住,你将就用。”
“看得出来的裂纹,”沈屿拿了胶水,在桌边坐下,拈起一片大的,对准茬口,“也比缺一块强。”
他粘得很仔细。
指尖捏着指甲盖大的玻璃碴,一点一点对齐,一点一点按,呼吸都放轻,像在故宫修文物。
周野端着煎蛋出来,看了他一眼:“手抖什么?没睡好?”
沈屿:“……嗯,认床。”
同一个谎撒第二遍,脸不红心不跳,影帝的基本功。
周野点点头,没多问,转身回厨房。锅铲声又响起来。
咚、咚、咚。
有人敲门,敲得很实在,带着一股子山里人不管不顾的爽朗。
“应该是老杜和裴照。”周野擦着手去开门,“昨晚老杜在我这儿喝酒,手机落沙发缝里了,刚给我打了电话,说让裴照开车送他过来拿。”
门开了。
老杜人还没进屋,声先进来了:“哎哟对不住对不住!你说你喝就喝吧,手机都能喝丢!只好一大早麻烦裴警官送我来拿!哎,小周!唐棠!早上好早上好,昨晚那酒后劲是真大,我现在脑瓜子还嗡嗡的。”
裴照跟在后头。
牛仔外套,肩线利落,眉眼锋利,进门先看鞋,再看人,目光扫一圈,跟雷达开机自检似的。很快,雷达锁定了。
餐桌边,沈屿手里捏着半片玻璃,胶水没干,头发还有点潮,对上他的视线,礼貌地笑了一下:“早。”
裴照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边的碎片,迈步走过去:“这是……”
“不小心碰碎了周野他们的东西,在修。”沈屿说,“修得不太行。”
“别修了。”裴照伸手,掌心向上,摊在他手边,“我正好马上去镇上,顺路。镇口有家维修店,老师傅干了三十年,玻璃、钟表、瓷器都修,修好过县博物馆的展柜。”
沈屿犹豫:“太麻烦你了吧……”
“顺路。”裴照把碎片连托盘一并接过去,力道不大,但没给人拒绝的余地,语气恰到好处地温和,“中午前给你带回来。修不好,我赔周野个新的,虽然我知道,原版的意义,赔不了。”最后半句,是对唐棠说的。
唐棠当场被击中,在旁边拍大腿:“哎对对对!裴警官办事就是靠谱!沈屿,让他拿去!人家是专业的,你那胶水粘的,跟糊报纸似的!”
沈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粘了一半、歪歪扭扭的茬口,放弃了抵抗:“那……谢谢。”
“客气。”裴照冲他笑了笑,端着托盘,出门。
老杜在沙发缝里摸着了手机,举起来跟找着传国玉玺似的,千恩万谢地跟着走了。
门关上。
沈屿望着门口,发了会呆,低头,把剩下那半片玻璃也用胶水粘了,粘不回去的也粘,像一种强迫症,也像一种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无措。
院墙外,老槐树上。
湛行蹲在树杈上,枝头承重能力受到严峻考验,目送裴照的吉普车一溜烟开出农场大门,车后扬起一小片土。
【哎哟。】系统冒头,语气欠揍得能拧出油,【看见没?人家连您的碎片都替您收拾。您翻窗、爬树、蹲树杈,活像个来偷鸡的;人家端着托盘,稳稳当当,进门先换鞋。宿主,本系统再次确认:您俩的差距,比您跟天道的差距还大。】
“闭嘴。”湛行从树上滑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树皮渣,“裴照,镇上,维修店。系统,镇上是不是就一家维修店?”
【……查到了。】系统的音调警觉地上扬,【就一家。镇口,门脸不大,老师傅姓什么……宿主,您要干嘛?您这个语气,本系统数据库里对应的前科是:炸飞机。】
“跟去看看。”
二十分钟后。镇口。
裴照的吉普停在维修店门口,人刚下车,端着托盘进店。
湛行从另一个方向溜达过去,插着兜,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脚步一拐,先一步从侧门跨进了店里。
“老师傅,”他往柜台前一靠,掏出手机翻出张照片,“问个价。修这种水晶球摆件,多少钱?”
老师傅扶了扶老花镜,凑近看:“看成色和裂纹……一般五十到一百。”
“我给您两千。”湛行说。
老师傅的手停在半空,老花镜往下滑了一截:“……小伙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二十倍。”湛行把现金拍在柜台上,“待会儿,有个警察端个托盘进来,托着个碎了的水晶球,让您修。您就说,修。修不了。没这手艺。”
老师傅看看钱,又看看他,喉结滚了滚:“那……那是警察拿来的东西,我不修,说不过去啊……”
“您就说您今天手抖。”湛行笑眯眯地又抽出两张,叠上去,“玻璃修不了,修表可以。今天的您,就只会修表。手抖,是老年人的常见病,谁挑得出错?”
老师傅盯着那沓钱看了看,期间,这位三十年手艺人脸上的职业操守和专业尊严,进行了一场惨烈的拉锯战。
然后他把钱收进了抽屉,动作行云流水,收完清了清嗓子,中气突然就不足了:“哎呀,今儿一早起来,这手啊……抖得厉害。玻璃是万万碰不得了,碰了就是毁人家东西。修表,修表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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