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友的力量是可怕的。二十四小时内,打人的被扒出来:雾栖镇派出所民警,裴照,调来三个月,履历漂亮,口碑极好。被打的那位扒不出来,但看那英俊得不像人类的侧脸,那模特的身材,网友就已经认定他是好人了。
舆论当场就炸了。
【警察打人?!光天化日?!】
【等会儿,这被打的小哥侧脸好眼熟……是不是那个片场救人的?!】
【对啊!就是他!救了林梓杰剧组那个!好人没好报?!】
【细思极恐,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林梓杰的案子还没结吧?这个时候打证人?!】
风向一晚上就拧死了。第二天上午,向平市公安局发出通报:涉事民警裴照停职接受调查,其直接领导、雾栖镇派出所所长杜某(老杜)因负有管理责任,一并停职检查。市局政治部成立工作组,将“依法依纪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野渡农场,客厅。
周野举着手机,脸色发沉。唐棠凑在旁边,气得直拍沙发扶手:“老杜也被停了?!老杜多冤啊!他那天根本不在场!这祸从天上来啊!”
“视频流出来的时机太巧了。”周野皱眉,“前脚打人,第二天就全网发酵,剪裁得这么专业,掐头去尾,就留一拳……小沈,你说呢?”
沈屿坐在单人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是他干的。湛行。”
“你有证据吗?”周野问。
“没有。”沈屿说,“但全世界只有他有动机,也只有他湛家有这个本事,让一段视频一天之内烧遍全网。”
唐棠和周野对视一眼,两口子沉默了一会儿,唐棠先开口,语气放软了:“小沈。这事儿,你别管。”
“裴照是因为替我出头才打的湛行。我不能不管。”
“你怎么管?”周野看着他,“你去求湛行撤视频?还是去局里作证,说裴照打得好?”
“我……”
“小沈。”唐棠道,“听姐一句。平市公安局会摆平的,相信组织。这种事,越是熟人掺和,越是乱。裴警官清清白白一个人,监控、目击者、前因后果,都摆在那儿,调查组不是瞎子,网民也不是傻子,热度一过,事实自然清楚。”
“湛行既然把事情发出来,”周野补了一句,“就证明他不像他看起来那样单纯,你去找他,能得什么结果?”
沈屿叹了口气。
理所当然四个字,当时说得斩钉截铁。可这两天,他把自己关在客房里,把书桌上那本《跑得快竞技规则与技巧详解》翻烂了。
他以为冷一冷,就能把那点不该有的东西冷下去。
结果视频一出,他第一反应是裴照的前途,第二反应是,湛行挨的那一拳,嘴角破没破,现在还疼不疼。
对他冷淡?不想见他?装的。全装的,已经装到极限了。
当晚,十点。
湛行的旅馆房间里,热闹非凡,手机一直占线。
一会儿:“湛先生您好,我是市日报社的记者,想就民警打人事件对您做一个专访。”
一会儿:“湛先生,市公安局政治部,我们想上门了解一下您的诉求。”
一会儿:“湛先生,市政府宣传处,领导高度重视,想跟您约个时间。”
湛行靠在床头,3个电话一起接,电话那头3个人同时说话,他一套措辞回复:
“您好。我对裴照警官个人没有意见,我相信组织,相信法律。”(对政治部)
“我不接受采访,谢谢。”(对报社)
“我的诉求很简单,依法处理。”(对宣传处)
“打人是不对的,无论谁打谁。”同时回答三个人,居然都对得上。
“好的,等通知。”
“谢谢关心。”
“再见。”
手机挂断,安静了。
【啧。】系统在脑子里咂嘴,【宿主,您这套词儿,比您当年劝降魔尊的说辞还熟练。本系统数了,今天第四波了。媒体、市局政治部、市政府宣传处,全来了。您现在不是全网黑小少爷,您是全网最委屈的小白花。】
“小白花?”
【挨打不还手,躺地上姿势标准,视频里那小眼神,委屈中带着三分倔强。】系统说,【陈老八他们的剪辑技术是本系统见过最好的。哦对了,您小弟刚才发消息问:要不要安排点水军带节奏?他说他们专业,八百块还带热搜包月。】
“不用。让他们把水搅浑就行,别碰案子本身。碰了,就过了。”
【得,还知道分寸。】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一下。
一条消息进来。
发件人:沈屿(新)。
备注是湛行自己改的。他拿到这个新号码才两天,备注改了七次,从“沈屿”改成“沈屿(新)”,又改成“不接我电话的人”,最后定格在一本正经的“沈屿(新)”。
内容:“你在哪儿?我想跟你谈谈。”
湛行的手顿住了。
下一秒,电话又进来了,湛行挂断电话并拉黑。
【......】系统目瞪口呆,【宿主。刚才政治部那位说「明天上午九点上门」,您回了句「好的等通知」。现在人家真来电话通知您,您把人电话拉黑了?】
“这么多电话。”湛行面不改色,“烦。”
【您这是挂电话吗?您这是灭口。】系统啧了两声,【本系统就纳了闷了,一分钟前您还对公检法宣传口雨露均沾,一看来消息的是谁,立马拉黑了。宿主,您这双标,打得比您的勾拳标准多了。】
湛行没理它。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看,指尖悬在屏幕上,罕见地斟酌了一下措辞,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旅馆。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悦来旅馆,303。你一个人来。”
那头显示“正在输入”,最后来了一句:“明天下午五点,香满园酒楼,二楼包间。我请你吃饭。别迟到。”
湛行盯着“我请你吃饭”,喉结动了动。
【哟。】系统拖长了音,【请客吃饭了。上次人家请您吃饭,掀桌子的心都有了,这次乖乖赴约?宿主,您的骨气呢?】
“骨气留着吃饭用。”湛行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嘴角压都压不下去,“睡觉。明天五点。”
【《系统工作日志》:】
【今日关键词:双标。对市局政治部:已读,敷衍,拉黑。对沈屿:秒回,加备注,补地址。】
【本系统唯一想说的:】
【这顿鸿门宴,谁鸿谁门,还说不定呢。】
第二天下午,四点四十。
野渡农场门口,周野拉开他那辆旧越野的车门,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愣了。
“不是,”周野扶着车门,“小沈,你没事吧?”
沈屿站在车边,状态很诡异。帽子压到眉骨,墨镜,口罩,围巾,全副武装,这都不算什么,影帝的基本素养。诡异的是他的手,从出门到现在,一直在抖,可车里暖气开得足。
“没事。”沈屿说,声音从口罩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开车吧。”
“你真要去见他?”周野发动车子,“昨天唐棠不都说了,让你别掺和。”
“我不是去掺和案子的。”沈屿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山影,“我去谈谈。谈谈就回来。”
“那你抖什么?”沈屿不答。
他没法答,总不能告诉周野:我只是想到等会儿要见到他,心脏就开始不争气;刚才车子经过镇上,隔着一条街,我好像看见一个像他的背影,就那一眼,我呼吸乱了。
曾经一句“理所当然”,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硬的一句话。
硬话好说。硬话底下那点什么,压不住。
他沈屿,从业十八年,影帝奖杯拿了两座,演技封神,骗得过镜头,骗得过观众,骗得过全世界。
唯独在湛行面前,已经装不下去了。
“周野。”快到镇上的时候,沈屿忽然开口,“一会儿到了,你……陪我进去。”
周野差点一脚刹车踩到油箱里:“啊?!”
“小沈。”周野斟酌着开口,“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沈屿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仇人。”他说,“一个欺骗我的的仇人。”
四点五十五,香满园酒楼门口。
车停稳。周野先下,沈屿深吸了一口气,下车。
酒楼是镇上最体面的楼,二层,雕花的木栏杆,玻璃擦得锃亮。二楼临街那一排包间,窗户全是整面的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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