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诚?”裴照笑了一下,笑得发苦,“那我告诉你,那天在集市上,是他先激怒我的。他说的那些话,字字都踩在我最忍不了的地方,一句一句,像排练过。然后他挨了我一拳,躺的角度正好,表情正好,旁边正好有人拍视频。接着舆论起来,我被停职,最后他当着全城的面递个台阶,让我给领导道歉。”
他停了一下。
“你看。打人的是我,停职的是我,道歉的还是我。他呢,什么都没做,从头到尾就是个受了委屈的受害者。这叫真诚吗?”
“你想想。哪来这么多巧合?每一步,都刚好对他有利。一次两次,可以说是运气。可从头到尾,件件如此,没有人在背后推,我不信。”
沈屿沉默了。
风穿过院子,廊下的灯晃了晃。
裴照的声音软下来:“我说这些不是嫉妒。我是不想你受伤。你这个人太重感情,你对他……”
话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偏过头,像是忍了忍,又像是终于忍住。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淡了:“算了。当我没说。”
他看了沈屿一眼,那眼神里有为难,有不甘,还有一点恰到好处的退让。
“你们的事,我不该插嘴。”
说完,他转身,朝院门口走了两步。
但很快,他停了。
背对着沈屿,肩膀微微绷着,像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然后他转回来了,往前迈了一步,抬手,撑在沈屿耳侧的墙上。沈屿的后背抵上墙上,裴照整个人罩过去,把他圈在墙壁和自己之间。距离一下子近了,近到裴照的呼吸全扑在他脸上。
裴照低下头,嘴唇凑近。
沈屿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但也就一瞬。他抬手,抵住裴照的胸口,用力一推。
“裴照。”沈屿的声音很稳,“你喝多了。”
裴照被推开半步,站在那儿,看了他两秒。月光底下,他的目光东西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对不起。”他说。
转身走了。
脚步声踩过碎石子,咯吱咯吱,越来越远。院门开了又关,客厅里唐棠的笑声漏出来一瞬,又闷回去。
沈屿靠在树上,仰头看月亮,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他没看见的是,裴照走过院门拐角的时候,嘴角轻轻翘了一下。刚才他故意把沈屿圈在他和墙壁之间,是为了在沈屿大衣上放置一枚摄像头。
那枚针孔摄像头,此刻已贴在沈屿大衣衣扣后面,薄薄一片,指甲盖大小,粘得牢牢的。拍不到画面,但能收声,能实时传输。裴照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格,满格。
他刚才那番话,一半是真心的,一半是故意的。真心的是,他确实觉得湛行危险。故意的是,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个动作太过了,沈屿推开他,反而让沈屿觉得亏欠。下次沈屿再跟湛行吵架,想起他裴照今天被推开的样子,心里多少会软一点。
裴照把手机揣回兜里,步子轻快地往客房走。
至于那个摄像头,他早晚会听到有用的东西。
沈屿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才回屋。
他不知道的是,院墙外面的老榆树上,还蹲着一个人。
尔彦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下来,手里转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折的树枝。他本来是上街买冰淇淋的,路过商场,看见那块巨屏上的表白,愣是站在人群里看完了整轮循环。然后他把手里的冰淇淋扔进了垃圾桶,拦了辆车,报了雾栖镇的地址。
他想看看,湛行喜欢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结果刚摸到农场外围,就撞上了这一出。
“湛行。”尔彦在树上冷笑了一声,“这就是你喜欢的人?又是被人按墙又是犹豫的,你倒是挺大度。”
第二天下午,湛行约沈屿吃饭,说要介绍个朋友给他,地点在香满园酒楼二楼包间。
沈屿到的时候,湛行已经在了。还是靠窗那个位置,但这次,桌子对面多了一个人。
黑皮衣,短发,俊美得有点扎眼。正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根筷子,看见沈屿进来,咧嘴一笑,笑得又懒又欠。
“来了?”尔彦先开口,语气熟稔得像认识了好多年,“坐。湛行说你爱吃这家的鸡。”
沈屿站在门口,没动。他的视线在尔彦脸上停了停,又移到湛行脸上。
湛行站起来,给他拉了把椅子:“我朋友。尔彦。”
“朋友。”沈屿重复了一遍,坐下来。他把帽子摘了,放在桌上,抬眼又看了尔彦一眼。
尔彦冲他举了举茶杯:“久仰。湛行跟我提过你。”
“提过我什么?”
“提过你好看。”尔彦笑得坦荡,“他没骗人。”
沈屿没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余光一直在打量尔彦。这人坐在湛行旁边,姿态太放松了,放松得像在自己家。他跟湛行的距离也近,近到胳膊肘几乎挨着。而且沈屿注意到,尔彦说话的时候,湛行没怎么插嘴,但也没觉得被冒犯,就那么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沈屿心里有个地方,轻轻硌了一下。他察觉到尔彦喜欢湛行,察觉到危险,如果跟尔彦竞争,他有胜算吗?
“你们怎么认识的?”沈屿问。
“很久了。”尔彦说,“异世界认识的。”
沈屿看向湛行。
湛行面不改色:“他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尔彦转头看湛行,“你跟他解释呗。”
湛行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尔彦收了笑,正色说:“行,不开玩笑。我们是……校友。以前一起做过项目。他帮过我一个大忙,我欠他的。”
沈屿“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菜上来了。一桌子的菜,鸡是主菜,炖得酥烂,汤色金黄。尔彦不客气,先动了筷子,夹了块鸡腿肉,嚼了两口,点头:“不错。比你上次在九重天里吃的那个强。”
湛行没理他。
沈屿拿着筷子,没怎么动。他看着尔彦和湛行之间的互动,越看越觉得哪里烦躁。尔彦给湛行倒茶,湛行没拒绝;尔彦说什么,湛行都接得住;两个人偶尔对视一眼,交换一个沈屿看不懂的眼神。
那种默契,像很多年的老朋友,又不像。
“你们俩……”沈屿开口。
“嗯?”尔彦抬头。
“没什么。”沈屿低头夹菜。
尔彦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没拆穿。
饭吃到一半,尔彦忽然放下筷子,从脚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盒子。盒子不大,巴掌见方,用深蓝色的纸包着,扎了一根银灰色的丝带,打了漂亮的蝴蝶结。
“送你。”尔彦把盒子推到沈屿面前。
沈屿接过来,掂了掂。很轻。晃了晃,没声音。
“这是什么?”
“礼物。”尔彦说,“你们下次吵架的时候再打开。”
沈屿皱眉:“为什么吵架的时候打开?”
“因为里面是能治湛行的东西。”尔彦冲他眨了眨眼,“如果你们下次吵架,你就打开。保证管用。”
沈屿看向湛行。
湛行看着那个盒子,眼神微微一动。他的精神力已经无声无息地覆过去了,盒子里的东西,他“看”见了。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很微妙。
“收着吧。”湛行对沈屿说。
沈屿犹豫了一下,把盒子放进随身的包里。
吃完饭,尔彦先起身告辞。他走到沈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好好对他。他虽然嘴欠,但人还行。”
沈屿没应。
尔彦走了。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湛行牵起沈屿的手,准备带他去旅馆。路上,湛行说:“那个盒子,别打开。”
沈屿问:“为什么?”
“总之,别打开。”
【宿主。】系统冒出来,【那个盒子里是什么?本系统想看,被屏蔽了。尔彦的精神力罩得死死的,本系统什么都看不到。你看到了?】
“看到了。”
【是什么?】
湛行没答。招手打车。
【宿主?】
湛行手机响了,是尔彦给湛行发了一条消息。
“盒子里的东西,我做了标记。他打开的时候,我会知道。”
“你怕什么?”湛行秒回。
“我不怕什么。”尔彦回复,“我就是好奇。湛行,这个人是你在乎的,我想看看,他到底值不值得。”
“跟你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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