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秦王突然提起了张禄,反倒是让扶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不免有些担忧的去看秦王,却没在秦王脸上看出什么追忆悲色,所以真的只是偶然间提起了张禄吗?
秦王挥了挥袖子,感觉今天的衣裳有些太厚了,便嚷嚷着要扶苏帮他换身轻便凉快的衣裳:“真是的,你要热死寡人吗?”
扶苏听着秦王的责怪,却没有帮秦王重新换,温声的劝道:“大王,昨夜刚下了一场雪,外面还是很冷的。我们从这里走到正殿,还要些许时候,您还是穿着吧。”
秦王不大高兴,骂了扶苏两句,偏偏扶苏怎么骂都不听他的话。他实在没办法了,便招呼其他宫人过来帮自己换衣裳。
宫人刚上前两步,就被扶苏抬手制止。
秦王攥着拳头,在扶苏的肩膀上敲了两下:“你这个大逆不道的东西。你想造反吗?”
扶苏屏住呼吸,承受着秦王的责罚。直到秦王没了力气,他才一如既往地声音平和道:“只要臣还站在大王面前,便不能看着大王受风寒。时辰不早了,大王请去正殿吧。”说着他扶着秦王往外走。
秦王神情稍稍缓和,而后就被扶苏拉出去,一路上骂骂咧咧。
快出门之前,扶苏回首把秦王背后的帽子给他扣上,顺手又把狐狸毛的围脖给秦王围上。
秦王张嘴就要骂,却被糊了一嘴的狐狸毛。于是他便也不敢张大嘴了,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温和起来:“寡人不要戴这个。”
扶苏点点头:“我们马上就要到正殿了,到时候您就可以摘掉了。”
“你这个大骗子。寡人才刚出门!”
“那您走快一点嘛。”
秦王嘟嘟囔囔,一走出长廊,被灌了一脸的北风,顿时消停了。他微微眯着眼睛,前面的路在他的眼睛里有些模糊,天上地下,满眼都是皑皑白色。
走着走着,秦王忽然停了下来,望向空无一人的庭院,半天也没挪动脚步。
扶苏不明所以,也跟着看过去,却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庭院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大片,没来得及清扫的积雪,白茫茫的一片,晃的人眼晕。
“大王?”扶苏试探着唤了一声。
秦王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却道:“张禄在那里干什么呢?整天搞怪。”说完,他忽然顿住,似乎想起来范雎都快死了一年了。
扶苏心头一沉,维持着一如既往的笑容,只当刚才什么也没听见:“大王,我们马上就要到正殿了。”
“哦。”秦王也只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被扶苏搀扶着,走向正殿。
最近秦国的变动很大。相邦扶苏在上党郡连番遇刺,而公子子傒和右丞相杜仓、宗正嬴釜等人又被大王下令软禁在家。朝堂上下猜测诸多,议论纷纷。
现在扶苏从上党郡回咸阳了,一下子讨论的热潮更盛。
殿内热闹得很,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和旁边的人聊得正开怀;
有人心怀鬼胎,忐忑不安,敷衍着应对同僚;
也有人满是欣喜,不知道是为扶苏平安归来高兴,还是为子傒彻底出局高兴。
太子跪坐在秦王下首的坐席上,揣着袖子,也不吱声。他身后众人眼中最大赢家的子楚,同样不声不语。
片刻后,秦王进入殿内,一下子止住了众臣的喧嚣声。他面色不善,走向自己的坐台,刚一落座,便把刚才吵吵嚷嚷的众臣给怒批一顿。
一众秦臣低垂着脑袋,谁也不敢出言。
最后扶苏见秦王又咳嗽起来,拱手打断了秦王的怒火,开始上奏自己在上党郡遇到的事情。
秦王冷着脸,下令由廷尉和扶苏共同审理此案。按照道理来说,扶苏应该回避此案,可现在秦王却直接让扶苏也参与审判,岂不就是把子傒他们交到扶苏手里随意处置?
秦臣们想通了这一点,便更加切身地明白——扶苏这个相邦在大王心里的分量,或许并不比应侯范雎的分量轻。他们本和扶苏也没有什么仇怨,便像鹌鹑一样缩头缩脑,也没有出言反对,免得遭扶苏记恨清算。
倒是有些人,这一年多的时间,和扶苏已经落下了矛盾。如今见扶苏得势,心里忐忑不安,各怀鬼胎的在心里琢磨着:别看扶苏现在风光,可大王还能活多久呢?等到太子继任王位的时候……
扶苏领命之后,便不再多提自己遇刺的事情,转而说起了正事。他在上党郡巡查军队的情况,以及他做出的一些改良和部署。他要把大部分兵力,都调往了秦赵边境,名为训练,实则是给赵国施压。
秦王点点头,想要再说什么,可神情疲乏,最终只是称赞了扶苏两句:“以后这种事你看着办吧。”说完他也不等扶苏回话,便宣布了散朝。
等秦王先离开后,扶苏点了廷尉和几个秦臣的名字,让他们一会儿去相邦府议事。交代完此事,扶苏站在台阶前道:“大家去忙吧。”
“是。”众臣对扶苏和太子行礼后,便退出了正殿。
殿内没有其他外人了,子楚在太子身后,对着扶苏挤眉弄眼。他还特别过分,学着刚才那些看不惯扶苏的人对扶苏行礼的动作。
扶苏嘴角刚勾起一抹笑容,见太子看过来,立刻压了下去:“臣这些日子在上党郡,多亏了有太子在咸阳稳定局势。”
太子胖乎乎的脸笑得和蔼可亲:“孤也并没有做什么。替大王分担国事,本就是孤的分内之责。”
太子虽然这么说,但扶苏并不相信太子真的什么也没做。现在明显秦王的精神头大不如从前,能处理国事都已不容易。如果不是有太子暗中出手,秦王也不可能反应那么快,直接把这么多人软禁起来。
不过太子不愿意明着承认恩情,扶苏便心照不宣的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和太子讨论起国事来:“此番臣调集了秦军到边境,赵国方寸大乱。燕国和赵国的战事应该会很顺利,大概过不了多久,消息应该就会传过来。”
太子颔首道:“鹬蚌相争。”
扶苏会心一笑。
子楚有点跪坐不住了,身体左右摇摆着,从太子背后时不时地探出脑袋,也参与进讨论。借着说话的机会,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从席子上站起来:“燕国和赵国的战事还没出个结果,但齐国和楚国的战事,已经传到咸阳了。”
太子道:“楚国半月前攻破了鲁国国都,又对齐国出兵。前两日齐国递来国书,请求秦军援助。不过孤回绝了齐国使臣。”
上次秦国表露出想要和燕国、齐国深交的意思,可齐国却没有派使者过来,只有燕国使者送来了质子。现在齐国遇到危险了,转头想起了秦国,难道秦国就会立刻出手相助吗?哪里有那么好的事?
太子面容和善,说出来的话却有些冷淡:“现在楚国见秦国强大,不敢与我大秦争锋,铁了心的要往东面发展。它吞并鲁国之后,下一个对象就是齐国。”
其实说起来,就像燕国和赵国一样,注定是没有办法真正和解的。只要燕国想要发展,就一定会南下,要么抢赵国地盘,要么抢齐国地盘。
扶苏轻笑一声:“鹬蚌相争。”
太子也笑了:“不过我们还是要盯着点。燕国和赵国可以打,楚国和齐国也可以打,但不能真的有胜者。”他们要的是列国打得你死我活、消耗国力,而不是真的有胜者出现,抢占了他国地盘发展起来,转头和大秦抗衡。
扶苏微微点头:“臣明白,会拿捏好分寸。真到了赵国和齐国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适时谈条件,出兵相助。”
“好。”太子一鼓掌,对旁边的子楚伸出手。
子楚懂事地把太子搀扶起来:“臣送您回东宫。”
“不用了。你和扶苏去做事吧,多学学。”太子喘了会儿粗气,步伐慢腾腾的往外走。走到一半他又停下来,回头对子楚说道,“让政儿在东宫住一阵吧。”
子楚不大愿意,他儿子才那么小的一点,怎么能一直离开父母呢?可是他对上太子深邃的眼睛,便说不出拒绝的话了:“是。”
太子这才满意地离开。
听着太子的脚步声,越行越远,直到消失。子楚才叉着腰,气哼哼地跟扶苏道:“我真是瞎了眼,竟以为他是个好人。”
扶苏笑道:“此话怎讲?”
子楚凑近了,低声蛐蛐道:“自从你去上党郡以后,大王的身体就越来越不好,没有办法亲自料理国事。所以大多时候都是太子来主持朝会,哪里像他平日表现出来的那样糊涂?真是让我……唉!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吗?”
明明子楚已经赢了子傒,可是他现在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神情迷惘、复杂:“从前我以为他很糊涂,所以我和子傒一定要在祖父在位的时候,争出个高低。等到他继任王位以后,我直接以太子身份处理国事。”而太子柱只要当个“摆件”就好了。
不只是他这么想,子傒多多少少也是这个想法。其实倒也不全然是为了个人私利,他们更担心有一天太子继任王位以后,大秦会走向衰落。所以拼了命的要在那一切发生之前,分出个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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