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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屿沉默了很久,睫毛剪影投下遮住神色,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好的,我知道了,地址给我。”
H市第一人民医院。
下午,贺屿来到医院,贺父突然脑梗,躺在医院。
继母正在照顾贺父,为两个孩子吵吵闹闹一辈子,从没落得个好结局。
"……来了啊。"看见贺屿,她猛地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似乎软了一下,手撑了一下椅背才稳住。
"什么情况。"贺屿扶住她。
"早上起来说头晕,还没走到卫生间就倒了。"她的声音比电话里听起来状态好一些,但仍旧焦躁:"医生说脑梗,范围不大,人没什么事,还在睡。"
贺屿点了点头,偏头往病房病床上看了一眼。
贺父躺在病床,手背上插着管子,被子盖到胸口,呼吸起伏得很平。
继母看着贺屿有点无措,哽了一下,问道:“十一呢?”
“他不知情,”贺屿说,“我不想打扰他。”
继母闻言没在说什么,这个唠唠叨叨默默操劳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幼年时丧父,年轻时丧夫,中年带着唯一的儿子与别人重组。
每天风里来雨里去,打架吵架了大半辈子,始终无法安心停留在原地。
她累了一天又一天,累了一年又一年,她从不肯停下休息,总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休息。
结果她的一辈子,就是这么一年又一年的被累过来了。
就是这么一个世界上刚强柔软的女人,却看见贺屿明显瘸了点腿的时候一怔。
贺屿淡淡解释,继母背过身时,忍不住心疼落泪。
贺屿这时喊了一句,“妈。”
继母再也憋不住了,拉着贺屿手背,赶忙连声“诶诶”答应了,说:“回来吧回来吧,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继母大概是太久没见到两个儿子了,激动到不知道说什么了,一直紧紧拉着贺屿的手不肯放,嘴里来来回回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让十一也回来吧。”
继母说,“今晚喊十一也过来,阿姨今晚做点好吃的,糖醋排骨,油焖虾,十一那孩子老闹脾气一直不懂事,以前过生日没给他买蛋糕就气得不跟我说话……”
继母念念叨叨了很多,“买个小蛋糕吧,我也真是的,跟个孩子计较什么,十一想吃就买给他吃嘛……”
继母转头对病床上昏睡的贺父说,“两个儿子回来了,你不是老念叨吗?”
说完,继母才想起贺父脑梗了似的,突然禁声,笑得几分勉强。
脑梗这个东西,说严重很严重,有时候很致命,但不像绝症那样,让人心生绝望。
继母后面直接一锤定音:“就这样吧,晚上大家都回来,把十一也叫上,家人一起吃个团圆饭成不”
“你爸要是敢恼,阿姨一巴掌把他拍晕。”
贺屿说,“妈,谢谢你。”
继母激动地“诶诶”两声,“妈也谢谢你,对十一照顾的这么好。”
“妈还能求什么呢,你们都是妈的亲生儿子。”
“当妈的怎么能不心疼自家孩子呢,你们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
贺屿,他是跨省过来的。
继母已经忙活开了,她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往灶台前一站,拧开水龙头冲排骨。
她一边冲一边回头朝贺屿笑:"你坐着,别动,妈来做。你爸躺医院闻着香味儿自己就醒了。"
贺屿坐在餐桌边上,老房子不大,厨房和客厅之间隔着一道半截的玻璃推拉门。
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卷起来,被油烟熏成了暗黄色。
她把排骨倒进去翻炒,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在屋子里来回弹了几趟。
贺屿靠着椅背看着她背影,看着她把糖色炒匀了才淋酱油,手腕一翻把火调小,盖上锅盖焖着。
"十一呢?"她没回头,拿锅铲扒拉了两下锅底,"他几点下班?"
贺屿都有点不忍心地告诉这个高兴的女人事实。
事实是,十一他没办法过来。
"他……过不来。"他说。
继母的手停了一下,锅盖边缘的白气还在滋滋地往外冒,她把锅铲搁在灶台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忙啊?"
"嗯。"贺屿说,"忙。"
继母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哦"了一声,把锅盖掀开又盖上,拿锅铲把排骨翻了翻。
"忙就忙吧,"她说,"那——"
她舔了一下嘴唇,声音低了一点,"那晚上你一个人吃,妈给你多盛点。"
晚上只有贺屿一个人吃了满汉全席,贺父还在医院,继母盯着他吃,一个劲儿给他夹菜。
满满当当的菜肴,只有两个人吃,莫名感觉很悲戚。
"吃吧,"她说,"吃完妈给你把床铺好了,你今晚就在这儿歇。”
“被褥是新晒的,前两天大太阳,妈抱出去晒了一整天——"她说着站起来往卧室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来看了看贺屿,像在等他说好。
贺屿把碗放下了。
继母看着贺屿满心期盼地让他留下。
"妈,"他说,"我今晚得回去。"
继母的手从过道口的门框上滑下来了。
"十一一个人在家。"贺屿说,"我得回去看他。"
继母站在那,半截身子在灯光里,半截在过道的暗处。
她张了张嘴,第一声没出来,又闭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明天呢?明天还来吗?"
"来。"贺屿说,"明天还来。"
继母点了点头,她走回餐桌边,把那盘没动过的油焖虾往贺屿面前推了推:"把这个吃完,吃完再走。妈给你装点东西带走。"
她转身进了厨房,拉开冰箱门,从冷冻层里掏出一个结着白霜的塑料袋,往里看了看,又掏了一袋出来。
她拿了个大号塑料袋,把那两袋冻得硬邦邦的肉塞进去,又往里头塞了一袋腊肠。
"过年时候做的腊肉,"她没回头,嘟囔着,"做多了,吃不完。你们带回去——,你们年轻人做饭麻烦,这个蒸一蒸就能吃,切薄片,配饭吃。"
贺屿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妈。”
"诶。"
"我明天还过来。"
继母终于转过身来了,强忍着心疼,嘴角往上提了提,提成一个有点勉强的弧度。
"行,"她说,"来就行。妈把排骨给你留着。"
她帮他把腊肉装进袋子里,扎紧了口,又往里面塞了一把晒干的豇豆。
"这个煮汤的,"她说,"你别嫌麻烦,泡一泡就好。"
她把贺屿送到门口,手还攥着塑料袋的提手,摸着贺屿的手舍不得松开。
贺屿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口,鬓角的白头发在走廊灯光里亮了一小片,发夹别歪了,有一缕碎发散在颧骨边上,她也没顾上拢。
她冲他摆了摆手:"走吧。路上慢点。"
继母转身送走了贺屿收拾碗筷,才看见碗底下压了个鼓鼓囊囊的红包。
贺屿上车,打了个出租车跨省回家,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嚯”了一声,感叹道,“拿这么多肉啊。”
贺屿没回答,只是最后在下车的时候,提着腊肉,从里面掉出一个用塑料袋装着的钱。
八千。
第149章 :怎么对龙傲天说话呢(29)
贺屿一进门第一件事没放东西,伸手就把唐十一从沙发上捞起来了。
门还没关紧,他就一把搂住唐十一的腰,用腿撑着地使了劲儿把人提起来转了半圈。
黑发在空中甩出一道弧,唐十一脚离了地又被落下来,后脑勺差点磕到墙,被贺屿的手垫了一下。
"哪来那么多腊肉——"唐十一话没说完。
"我们可以回家了!"
贺屿是压不住的高兴从嗓子眼里往外冒。
他把额头抵在唐十一的额头上,笑的时候那颗小痣贴着他的眉心,浅褐色的,在灯下细细一星。
他低头又亲了他一口,嘴唇碰着眉心,又碰了一下鼻尖。
第三下落在嘴角上的时候唐十一偏了偏头,被他追过去亲实了。
"真的?"唐十一被他搂着腰,气喘得不太匀,脑子还晕乎乎的。
"真的。"贺屿退开半步,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只塑料口袋装的鼓鼓囊囊的一沓钱:"妈今天给我们塞了这个。让我们回家。"
唐十一低头看着那袋钱,他接过来捏了一下,厚厚的一沓。
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睛亮了一层,嘴角动了动又压下去,指尖攥着塑料边沿捏了两下。
"你今天回家怎么不告诉我?"唐十一声音有点闷,尾音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委屈,像一颗没泡开的木耳在热水里慢慢涨起来,"你自己偷偷回家,不跟我说——"
"爸今天脑梗进医院了。"贺屿接了一句,声音平下来,"妈打电话给我,你在上班,不想让你操心。妈今天让我拿了好多吃的,让你多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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