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捏了捏唐十一的胳膊,拇指蹭过他手腕内侧的薄皮,"她说你太瘦了。"
"我跟她说,等你有空就带你回去住两天。"
唐十一站着他面前,黑发散乱地贴在脸颊边上,钱还攥在手里,塑料袋边角被他捏出了一道折痕。
他张了张嘴,第一声"有"卡在嗓子里轻轻颤了一下,才完整地吐出来:"有空,我有空,当然有空。"
"我明天就可以请假。"
贺屿笑了一下,那颗小痣明显:"真的?"
"我——"唐十一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耳根那一小片皮肤泛了红,声音拔高了半度又压下来,"当然要回家一趟。家里人好不容易接受——"
他说到一半自己卡住了,那几个字在嘴边滚了一轮又咽回去了,换成了另一句,"我确实也很想妈妈。"
"嗯,是妈。"贺屿重复了一遍,把"妈"那个字咬得轻飘飘的,尾音往上翘了翘。
唐十一耳根更红了,抬手推了他肩膀一把,没推动,贺屿扶着沙发把手稳住,嘴角弯着没放下。
"那你要不要自己打电话跟妈说一声?"
贺屿歪了歪头,那颗小痣在灯下晃了一下,"她刚才还在问,十一什么时候来。我说你忙。她说忙就忙吧,然后又问了一遍。"
"你就不能直接替我说明天来?"
"不行。这个得你自己说。"贺屿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递过去,"你说了她才信。我说她总怕我哄她。"
唐十一瞪了他一会儿,把手机接过去了。
屏幕还亮着,通讯录翻到"妈"那一页,号码是存过的。
他按了拨出键,激动又紧张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的嘟声响起的时候他无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
脚跟磕在桌腿上,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
"哎呦——"
他摔了,坐地上,手机脱了手,在地砖上滑出去半米,屏幕朝上还亮着,那边接起来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喂?——十一?"
唐十一坐在灰白色的地砖上,黑发凌乱半边脸,坐在地上的姿势有点狼狈,膝盖曲着,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悬在半空够不着手机。
他偏过头看了看那支滑远了的手机,又抬头看了看贺屿。
"哥——"他小声说,"帮我捡一下。"
贺屿靠在沙发看着他,那颗小痣在灯下,嘴角慢慢弯起来,弯腰把手机捡起来,递到唐十一耳边。
"喂,"唐十一还坐在地上,偏头贴了一下听筒,紧张地吞咽口水,带着一点点喘,"喂,是我。"
"喂——十一?”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响了一遍,比方才急了一点,像是怕他这边信号断了,"十一你听见没有?"
"听,听见了。"唐十一有点结巴,他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妈,是我。"
"明天,明天我可以回家吗?妈,妈妈。"唐十一屏住呼吸,有些紧张,鼓起勇气问,"明天来。"
"真的?"妈妈的声音拔高了,又急急地压下来,像怕吓到他似的,"明天啥时候来?上午来还是下午来?妈好提前准备,你是不是还要上班?”
“你请假——,你能请到假不?请不到也没事,妈把菜给你留着——"
"请到了。"唐十一说,喉结动了一下,"我明天请了假。"
"哎哟——那太好了,那太好了——"
妈妈在那头连说了好几遍,"那妈明天一早去买菜,排骨买新鲜的,虾也买新鲜的,你喜欢吃那个小蛋糕,妈明天也去买,这回不跟你置气了,你想吃多少买多少——"
唐十一握着手机,贺屿蹲在旁边替他举着听筒,手指稳稳地托着手机边缘。
他的视线落在贺屿的指节上,骨节凸起的那一块被灯光照得泛一层薄薄的暖色。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方才轻了一点:"……谢谢妈妈。”
电话那头又静了那么一瞬,然后妈妈的声音响起,裹着一层笑,笑底下有一点浅浅的颤:"谢什么,你这孩子,跟妈谢什么。”
“那明天你来,妈在家等你。你跟你哥一块儿来,那,那你路上小心,你们路上慢点——"
"妈。"贺屿在旁边插了一嘴,偏头凑近手机麦克风,"我明天开车。"
"哦对对对,你开车慢点,别着急,——明天,那明天等你俩回来。"
唐十一听见那边有椅子推开的声响,像是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那妈不跟你说了,妈去,去把冰箱收拾一下,明儿买菜。"
"嗯,"唐十一点了点头,偏着头贴手机,"那明天见。"
"明天见明天见!"妈妈挂断了。
唐十一挂断电话,愣了一会儿,对上贺屿笑意吟吟的眼神,猛然跳起来,挂在贺屿脖子上兴奋地跳起来。
“哥!!”
“我们明天可以回家啦!!!”
第150章 :怎么对龙傲天说话呢(30)
唐十一和贺屿戴上了那枚久违的戒指。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贺屿先笑了一下,伸手过来握住了唐十一戴着戒指的那只手。
银色的圈挨在一起,碰出极轻的碰撞,"叮"。
"走,"贺屿说,"回家。"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唐十一坐在副驾,两个人忐忑不安,又隐隐激动。
H市第一人民医院。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从电梯门一开就涌过来,唐十一跟在贺屿后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的银圈,然后跟着贺屿拐进了病房门。
贺父醒了。
枕头垫高了靠在床头,手背上的管子还连着,但人坐起来了。
他听见门响假装波澜不惊地偏过头来,第一眼看见贺屿的时候,不自然地划过视线。
然后目光掠过贺屿的肩膀落在后面的唐十一身上,那两片嘴唇抖了几下,抬手指着贺屿的鼻子。
"谁让你们来的。"贺父怒道,"滚回去。"
贺屿和唐十一两个人,就这么怔怔地,小心翼翼站在门口。
继母正站在床头柜边上剥橘子,听见这话,把橘子瓣往白瓷盘里一搁,拿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我让他们来的,"她说,声音高扬,"怎么着,你敢让我儿子们走,老娘也跟着我儿子们走了。"
“除了两个儿子,谁稀罕跑这么远来,看个老头啊。”
贺父的手还指着贺屿,指节气愤微微颤着,继母走上去拍了那根手指一下,把他的手按回被子上。
"刚醒就漱漱口,"她说,"嘴别那么臭。淹死会水的,打死犟嘴的,你敢对我儿子们不客气,我就对你不客气。"
贺父被她按着手,憋了一会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妇人之仁。"
"头发短见识短。"继母立马接上了,眼皮都没抬。
贺父张了张嘴,那两片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找一句更狠的堵回去,憋了半天没憋出来。
最后别过脸对着窗户,把那根被按下去的手指又从被子底下伸出来,点了点贺屿的方向。
"……你留下。"贺父说,那股横劲儿泄了一截。"那个——"他瞥了一眼唐十一,"出去。"
继母刚想说话,贺父偏头瞪了她一眼:"我跟贺屿说话。"
唐十一站在贺屿身后,拽着贺屿袖子的手慢慢放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妈妈已经走过来拉住他的胳膊往外带。
一边走一边回头冲病床上那两个人说:"出去透透气,你们爷俩聊。"
门合上了,病房里安静下来。
贺父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贺屿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他显然早就看到他那两个儿子手指上戴着不伦不类的戒指。
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圈在病房日光灯下反了一点细碎的光。
他看着那枚戒指,鼻子里哼了一声,此刻看贺屿,眼睛不是眼睛,眉毛不是眉毛的。
"和他分了。"
"不分。"贺屿答得很快,不假思索。
贺父偏过头来瞪着他,下巴绷紧了,喉结动了一下:"我说的什么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听见了你——"
"不分。"
贺父的手攥了一下被子边角,指节发白。
他盯着贺屿,气的呼吸急促胸脯剧烈起伏,太阳穴上青筋浮出来。
贺父想说什么,嗓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哽住了,咳了两声才挤出话来:"同性恋这个东西,是病。你知不知道?"
"嗯。"
"是病!天底下哪有这种东西——,违背常理,跌破三观,突破底线,不要脸——"
贺屿站在原地没动,他等贺父那串话说完了,喘了口气的间隙才开口:"爸,你说完了吗。"
贺父噎了一下。
"说完了换我说。"贺屿把搁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暂示无名指上的银圈,"戒指戴上了,我没打算摘。人认定了,我也没打算分。你骂也行,打也行,反正不分。"
“这么多年,哪怕叛经离道,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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