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过去,她依旧是那副模样。
"娘。"他喊了一声,不带什么情绪,只是礼数。
陈夫人显然听出了这声"娘"里的疏淡,但她不在意,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又问:"对了,砚安在道观修行这些年,有没有遇到什么钟意的姑娘?带回家吃饭也可以嘛,娘给你掌掌眼。"
陈砚安沉默了一息。
他慢慢抽回自己的手,指着地上躺着的陈清微:"娘……"
陈夫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她的亲生儿子,陈清微躺地上,人事不省。
陈夫人只看了一眼,便摆了摆手:"唉,不管他。"
她弯下腰,把陈清微挡路的一条腿往旁边拨了拨,"这背时鬼要在这儿睡,就让他先睡一会儿。地上凉快,他这两天日夜守着灵堂,也累了。"
她重新拉住陈砚安的手腕,力道比方才更大了些:"走,你先跟娘去吃饭,奔波劳顿的,再怎么也要先把肚子填饱。”
陈砚安被陈夫人热切地拉着往前走了两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陈清微——
那小子翻了个身,嘴里还在嘟囔梦话:"哥……面具……真丑……"
陈砚安面无表情地转回头,跟着继母往西厢房走了。
院里的仆人们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小声说了句:"二少爷……要不要抬起来?”
另一个老嬷嬷叹了口气:"抬吧。别着凉了,夫人不管,咱们得管。"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陈清微抬起来,往东厢房送去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的纸钱和两盏白灯笼,在风里轻轻地晃。
灵堂的阴风又吹了一下。
长明灯的烛火跳了跳,在棺材的漆面上映出一小片晃动的人影。
那影子在烛火里晃了一瞬,便不见了。
第66章 :不知骨(4)
陈夫人显然用了心,三碟两碗摆得齐整,有清炒时蔬、素烩豆腐、凉拌藕片,还有一盅热气腾腾的菌子汤。
陈砚安在桌边坐下,扫了一眼满桌的菜色,没动筷子。
陈夫人坐在他对面,殷勤地给他夹了一筷子炒青菜:
"吃,都是素的,娘特意嘱咐灶房,说你修行之人不沾荤腥——"
"……"陈砚安沉默了一瞬,没有纠正她。
他是修道,不是当和尚。
道门不禁荤腥,他走山路渴了掏鸟蛋、饿了烤野兔,都是常事。
但陈夫人显然不大懂这些。
她只当"道士"就跟和尚差不离,不杀生、不吃肉、清心寡欲。
陈砚安懒得解释,低头看了看碟子里那筷子青菜——
翠绿油亮,叶片上裹着一层晶莹的油光,闻着有股子猪油的香气。
素菜,荤油炒的。
他拿起筷子,象征性地夹了一片菜叶送进嘴里。
果然,满口猪油香。
他面不改色地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豆腐——
豆腐倒是用清油煎的,但浇头里明显掺了鸡汤。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怎么不吃了?"陈夫人关切地问,"不合胃口?"
"饱了。"陈砚安淡淡道。
他路上其实确实饿了,但此刻不想多解释,只说:"路上啃了干粮。"
陈夫人"哦"了一声,也不勉强。
她往椅背上靠了靠,理了理袖口,像是在整理措辞,沉默了几息才重新开口。
"砚安啊,"她的语气比方才柔了几分,"十一那孩子的事……你爹信上都跟你说了吧?"
陈砚安神色未动:"说了。"
通篇骂他畜生之言,零零散散,才勉强凑齐事情来去。
"那孩子命苦。"陈夫人叹了口气,"当初你爹跟唐大哥是过命的交情,年轻时一块儿走南闯北跑生意。”
“有一回在山道上遇了匪,唐大哥替你爹挡了三刀,差点把命搭进去。”
“后来唐大哥身子一直不好,勉强撑了几年,还是去了。留了个遗孤,就是十一。"
"唐家嫂嫂后来也没了。"陈夫人接着说,"十一那会儿才十一二岁,孤零零一个孩子。”
“你爹念着唐大哥的恩情,就想把十一接进府里来养,认个义子,也好有个依靠。"
"但你爹请了仙真人来合八字,十一那孩子命里无手足。”
“你娘胎里体弱,从小就在道观养着,你那会儿都快十二了,风一吹就病一场,仙真人说若是认了十一做义子,对你和清微都不好,你怕是要折寿。"
陈砚安的睫毛动了一下,他倒是头一回听说这件事。
"所以你爹就另想了个法子。"
"他找唐家嫂嫂商量,说——不如让两个孩子结亲。”
“正好你那年十八,十一也十五了,年纪也合适,当儿媳,八字冲不冲的就另说了。"
“那孩子刚进府的时候,阴森森的,不爱说话,见人也不叫,整日把自己关在院里那间小屋里头,谁也不见。”
那人家刚怙恃双失进府,还没来得及见一眼未婚夫的面,人就嫌弃地上山出家了。
换了谁,能开朗得起来?
陈砚安不语。
“倒是清微那孩子跟他亲近,清微那时候刚满十五,愣头青一个,天天往人家院子里跑。”
"我们都以为十一不会搭理他的。那孩子性子冷,清微又闹腾,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谁知道呢,清微跑了三个月,”陈夫人轻轻拍了拍桌面,"你来信说不回来了。”
“你爹气得好几天没吃饭,最后还是把婚约换了。”
"清微那小子,高兴得差点把屋顶掀了。"
陈夫人又叹了口气:"十一那孩子,跟清微成亲之后倒慢慢开朗了些,虽然还是不爱出门,但逢年过节也肯出来坐坐了。只是——"
她停住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只是什么?"陈砚安问。
"只是十一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了。"陈夫人的眉头皱起来,“原本他虽然话少,但见人还是温和的,出事前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里,饭也不怎么吃。”
“清微问他怎么了,他就说不舒服,想静一静。"
"后来第三日,天还没亮透,有人在西角门的枯井里发现了他。"
陈夫人说着,声音忍不住哽咽,"那口井早就封了,井口盖着青石板,三尺厚的石板。”
“十一力气小,身板子弱,也不知道是怎么掀开的。”
“人掉下去的时候,脑袋磕在井壁上,当场就没了。”
陈砚安把茶盏搁回桌上。
"那口井,"他开口,语速比方才慢了几分,"在哪个方位?"
陈夫人愣了一下:"西角门边上,老槐树底下那口。"
陈夫人见他不再追问,像是松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裙摆:"行了,你赶路也累了,先去歇着吧。东厢那间屋子——"
"我住灵堂。"
陈夫人一愣:"什么?"
陈砚安站起来,把道袍整了整:"我今晚住灵堂,替他守夜。"
陈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陈砚安那张平静的脸,到底没说出来。
她摆了摆手:"随你罢。我让丫鬟给你送床厚被子过去,夜里凉。"
陈砚安点了点头,转身出了花厅。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偏过头来问了一句:
"娘。那口枯井,十一掉进去之前,井口的青石板是谁掀开的?"
第67章 :不知骨(5)
陈夫人被他问得怔住了。
她摇了摇头:"没人知道,发现他的时候,青石板是掀开的,搁在井沿上。”
陈砚安点头,刚跨出门槛,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咚咚咚地砸过来。
"哥——!"
"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陈清微冒冒失失地一把攥住陈砚安的手腕就往外拽,神情激动,力气大得不像个刚撞晕过的人。
陈砚安盯着弟弟的后脑勺,一直思索,是打死呢,是打死呢,还是打死呢......
"站住。"
陈夫人的声音从身后追出来。
她快步走到门口,手里还攥着方才给陈砚安夹菜的那双筷子,指着陈清微的鼻子就数落:"你哥不吃东西,你要吃点!”
“守着灵堂两天了,嬷嬷说送过去的饭菜动都没动几口,你这身子还要不要了?"
陈清微被母亲拦在回廊里,挠了挠后脑勺,略有些不好意思,这么大个人了,还要在哥哥面前被管着吃饭。
"娘……,我真不饿。”
“我守在卿卿边上那两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点儿都不觉得饿,还觉得肚子撑得慌,”陈清微道,“像是刚吃过一顿饱饭似的。"
陈砚安原本正低头整理被扯乱的袖口,听见这句话,手指顿了一下。
"卿卿?"他问。
陈清微嘿嘿一笑,眼睛亮晶晶的:"你弟媳,唐十一。”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