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也开始散了,从消散的雾里,走出来一个身形颀长的人。
她瞬间警惕,悄悄将泥土里挖出来的,边缘薄利的石头攥紧在手心里。
宽大的红黑道袍在雾里时隐时现,肩上绣着云纹和翩飞的白鹤,腰间挂着一串五株铜钱,在雾里露出一小截红光。
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探出来,食指中指并拢,轻轻一勾,方才那张纸符又飘了回来,乖乖地落在他两指之间。
她不自觉地顺着那只手往上看了。
宽大的衣袖,挺括的道袍领口,修长的脖颈。
优越的肩颈线条,让那件玄红道袍撑得格外好看。
如松如竹,似菊似兰。
她心里条件反射地闪过一个念头——这人定是个美人。
她带着满心期待的目光,隐隐激动,最终迫不及待地移动到那张脸上,“..............”
她肉眼可见的满心失望,“切。”
或许是嫌弃的语气在寂静的林里太明显。
玉面骷髅头微微侧了一下。
"吓着你了?"
清朗的声音从骷髅后面传出来,那只玉骨般的手抬起来,指腹漫不经心地蹭了蹭骷髅的颧骨,仿佛只是随手扶了扶面具。
不,是丑到她眼睛了。
但对方既然救过她,那应该不是坏人。
"多谢——多谢道长救命——"
陈砚安摆了摆手,把那张黑红纸符收进袖中,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四周的林子。
"请问,"他回过头,骷髅面具对着她,"京城往哪个方向走?"
她愣了一愣,这人方才救了她一命,态度闲适得像顺手摘了一片叶子。
仿佛前面那个能吞掉她半个身子的鬼影,在他眼里不过是路边一只碍事的野猫。
现在问路也问得随意。
"京城?"她终于找回了一点神智,撑着地坐起来,指了指远处那片灰色的轮廓,"你是说皇都吧?你是外乡人?"
陈砚安偏了偏头,眼神里有些迷茫。
不知道怎么的,她忽然觉得这人虽然戴着骷髅,却莫名让人安心。
"太上皇崩了以后,圣人把京城搬到别的地儿去了。"
她捡起被扔在一旁的背篓站起来,腿还在微微发软,"现在不叫京城了,改叫皇都了。"
陈砚安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语气里忽然多了急促。
"那皇都往哪个方向去?"他顿了顿,"我不记得路了。"
她惊讶地“啊”了一声,随即指了指脚下:“这里就是皇都啊。”
陈砚安:“............”
他真的有点无语了,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陈砚安转身欲走,却被她叫住:“道长,那个符纸能给我留几张吗?我拿来防身。”
陈砚安头也不回:“不能。”
“道长,我拿钱买,几文铜钱一张?”
“不卖。”陈砚安言简意赅。
她穷追不舍的问:“为什么?”
陈砚安沉默地盯着她,“因为道长也要防身。”
一路凄凄哀怯的唢呐,满天飞舞的白纸钱,大门两侧挂了两盏白纸糊的灯笼。
刚到陈家府门,陈砚安腰间挂着的五株铜钱崩裂,红线崩成两截,铜钱洒落一地。
陈砚安低头看了一瞬,弯腰去捡,五株铜钱卦象为大凶。
"吱呀——"
府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一个披麻戴孝的人影从门里冲出来,脚步踉跄,像是要往巷子外跑。
“二少,慢点——”
一个正要进去,一个正要出来,四目相对,正好对上。
陈清微看着陈砚安,嘴里蹦了一句:“哪来的丑比?”
陈砚安沉默着摘掉玉面骷髅,弟弟仔细端详了他片刻,突然伸舌头舔了一下。
陈砚安面无表情地抬起手——
"啪。"
弟弟捂着疼痛的半张脸,开始兴奋地大喊大叫,上蹿下跳:
"哥——"
“哥——,是哥回来了,我要去告诉娘,砰!!!——”
弟弟一个激动,进门前,一个脚滑撞死在柱子上。
第65章 :不知骨(3)
陈清微扶着柱子慢慢滑下来,侧着身子歪倒在地上。
半张脸贴着地砖,眼睛还睁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哥……你真回来了……"
凄凄哀哀的唢呐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吹鼓手们面面相觑,手里攥着唢呐管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院里洒纸钱的仆妇也停了手,白纸钱还挂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往下飘。
"大少爷回来了!"
"天呐,真的是大少爷——"
"快去通知夫人!快——"
"大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一群穿麻戴孝的仆人呼啦啦围上来,把陈砚安团团圈在中间。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十几张脸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有的抹眼泪,有的咧着嘴笑,有的又哭又笑,还有几个年纪大的老仆激动得直跺脚,嘴里念叨着"祖宗保佑""阿弥陀佛"。
陈砚安被围得严严实实。
他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后背抵上了门框。
"大少爷,您这身衣裳可真好看——"
"这葫芦是什么?装酒的么?"
"您瘦了不少,在山里是不是吃不饱啊——"
"哎呀您怎么戴个骷髅在脸上?多不吉利——"
一个大胆的小丫鬟伸手想去摸他腰间的朱砂葫芦,手指还没碰到,被陈砚安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了。
另一个老嬷嬷踮着脚凑近了打量他脸上的玉面骷髅,啧啧称奇:"这什么骨头做的?白得跟羊脂玉似的——"
"吵。"陈砚安说。
"大少爷您这剑是桃木的吧?我听说修道的人都用桃木剑——"
"您腰上那几枚铜钱怎么是锈的?不值钱吧?"
"别瞎说!大少爷的东西能不值钱?"
陈砚安太阳穴突突地跳。
二十年没回家,一回来就被十几个人围着评头论足。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师父当年总说"山下人多,吵闹"。
他推开挡在面前的两三个人,蹲了下来。
人群终于安静了几分,给他让出一点空隙。
他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陈清微。
——这小子四仰八叉地躺着,半边脸肿起来一块。
是他刚才那一巴掌留下的红印子,额角又磕了个青紫的大包,歪歪斜斜地肿着。
陈砚安探了探他的鼻息。
呼吸平稳,胸口起伏正常。
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瞳孔没散。陈砚安松了口气——
只是撞晕了,没大事。
他摇了一下陈清微的肩膀:"醒醒。”
没醒。
他又拍了两下脸:"清微?"
陈清微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哥……别闹……我再睡会儿……"
陈砚安:“……”
他想再扇他一巴掌。
手都抬起来了,又放下了。
算了,今天刚到家,打两次不太好。
他正要再用力摇两下把人弄醒,忽然一阵阴风从灵堂的方向无端卷过来。
那风来得很古怪,院子里分明没有风,院角的树一动不动,檐下挂的白纸灯笼安安静静垂着。
可就是有一股冷气从灵堂敞开的大门里涌出来,贴地而行,像一层看不见的水。
那股阴风掠过陈砚安的后颈,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灰味儿。
陈砚安偏过头,往中堂的方向看了一眼。
灵堂里头黑沉沉的,只有两盏长明灯在棺前幽幽地亮着,烛火在风里晃了一晃,又稳住了。
那股阴风从他脚踝边绕过去,贴着地砖,一直吹到院门口,散了。
陈砚安眯了眯眼。
把腰间那五株铜钱重新系好。
他能感受到对方没有什么恶意。
陈砚安刚要站起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砚安——"
一个妇人从西厢房那边快步走出来,步子又快又稳,裙摆带起一阵小风。
她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戴。
但那张脸保养得极好,四十好几的人了,眼角细纹浅浅的,皮肤白净光润,一看就是没怎么操过心的样子。
她径直穿过院子,一把推开围着的仆人们,路过地上躺着的陈清微,直接握住了陈砚安的手。
"我儿!"陈夫人仰头看着陈砚安,眼眶立刻红了,"路上饿了吧?肯定饿坏了,你走那么远的路——”
“娘刚才让灶房准备了一桌饭菜,都是你爱吃的,快,先进来歇着。"
陈砚安低头看着陈夫人,她的手心热,比记忆中老了一些,但眉眼间那股精明劲儿还在。
她嫁进陈家的那年,他十二岁,她刚过门,对谁都是一副春风拂面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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