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陈伯庸这辈子活该啊。”
"那年我和唐大哥走货,半道上遇了匪,被绑在山洞里。他们要撕票一个,另一个回去拿赎金。"
陈砚安的手从棺盖上放下,站在棺材旁边,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没有打断。
"我答应了。我说我回去取钱,让唐大哥留下。"陈伯庸的声音低了几分,“其实是我害怕被留下,暗自拿钱去收买看管的土匪。”
“因为我走出那个山洞的时候,根本没打算回去。"
陈清微的手从腹部滑下来了,看着父亲的背影,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一直以来,父亲都是陈清微仰望敬佩的对象。
高大为正,是位慈父。
"可土匪比我想的更贪。"陈伯庸继续说,"他们看我答应得那么痛快,狮子大开口,往死里加筹码。”
“加到最后两边都撕破了脸,洞外乱成一团,唐大哥趁乱抓着我就往外跑。"
"跑出去之后我才看见他的肋骨上,插着一把柴刀。"陈伯庸,"他替我挡的,那把刀原本是冲着我后背来的。"
"我把十一接进府里来的时候,我不是想报恩。"他说,"我只是为了良心上好受一点。"
人,私心就私心在一点。
看到兄弟为自己抗刀的时候,会下意识庆幸柴刀没砍在自己身上。
兄弟因伤去世,自己独自拿走两人走货的资金,会反复安慰和提醒自己,这不是你的错,要怪就怪那群贪得无厌,不是娘生的畜牲玩意儿。
兄弟会理解我的,兄弟不会怪我的。
直到陈伯庸再也经受不住每天这样,一复一日,审讯犯人似地拷问自己的良心,才将怙恃双失的唐十一接进府。
"后来清微那么喜欢他。天天往他院子里跑,不纳妾不娶平妻,守着他一个人过。"
陈伯庸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一开始觉得这样也好,唐大哥的女儿——儿子——总归是咱家的人了。”
“原本还想再生几个,给陈家添香火。”
“可后来大夫跟我说,我不能再有孩子了。"
他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陈夫人的身体猛地一颤,从廊柱下面抬起了头。
陈伯庸没有看她。
他像是早就知道了,从某个他假装没有撞见的傍晚开始,从某碗他假装没有闻出味道的甜汤开始。
陈夫人捂住了自己的嘴,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第77章 :不知骨(15)
"我假装不知道。"陈伯庸说完这句话,像是卸下了最后一块石头。
他站在那里,佝偻着背,双手垂在身侧,看着烛火里那口黑漆棺材:
"我想着反正清微不能无后。”
“那孩子虚弱一些,清微就多陪他一些。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伯庸闭上双眼,颓然道。
"开棺吧。"
“这是我们家所有人都欠你的。”
"无论你后面是拉着我们所有人一起赎罪,还是报复——"
"请便吧。"
赤着的脚踝在月光里轻轻晃了一下,恶鬼轻笑。
今夜害过他的“爹”“娘”,抛弃过他的“大哥”,齐聚一堂,在他的灵堂里赎罪。
可是,不好意思啊
他这里不是佛堂,他也不是好心肠悲悯的菩萨观音。
爱欲其生,恶欲其死
"什么叫——"唐十一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不管是拉着我们所有人一起赎罪,还是报复,请便吧。"
他重复了一遍陈伯庸的话,舌尖轻轻抵了一下上颚,像是品出了什么不对味。
"我怎么听着那么不舒服呢。"
唐十一微微笑了一下。
"大家当然要一起去死啊。"
恶鬼语气又轻又软,像是在说"今晚月色真好"。
陈清微的脸色猛地白了一瞬,张了张嘴,那个"卿卿"卡在喉咙里,上下不得。
陈砚安冷漠地重新扣上了棺盖,比方才更稳了一些,指腹贴着冰凉的漆面,微微发力,棺盖发出沉闷的"嘎——"
最后一颗钉子被取出来,搁在供桌上,发出一声细碎的金属碰撞。
他侧过身,把棺盖缓缓抬起,靠在墙根。
烛火照进了棺材,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陈伯庸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供桌边缘,桌面上的烛台晃了一晃,烛泪滴了一滴落在他手背上,他浑然不觉。
乌发美人身着喜庆的红衣安静地躺于棺材里,脸部位置却硬生生被什么野兽啃噬殆尽。
在所有凉气倒抽的惊恐里,只有陈夫人莫名多看了一眼陈清微。
陈砚安站在棺材旁边,隔着那张玉面骷髅,看不出表情。
他只是垂着眼看着棺材里的尸身,过了一息,才开口:"得罪了。"
陈砚安弯腰,伸手探向棺材里那具尸身的肩颈位置。
“我可能要挪动一下尸体。”
陈清微撑着门框直起身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一步,固执:"……我背。"
陈砚安:"你现在背不动。"
陈清微已经拥有的足够多了,陈伯庸的爱,陈夫人的爱,唐十一的爱。
他什么都不求,难道连最后一点和唐十一接触的奢望,也要被“没有资格”而剥削掉吗?
陈砚安弯下腰,小心地把那具尸身从棺材里托起来。
尸身背上了自己的后背,调整了一下重心,让那具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身体稳稳地贴在自己的肩胛骨之间。
唐十一的尸身被背着,穿着那件大红寿衣,散下来的乌发垂落在陈砚安的道袍上,红黑相间,彼此交缠。
灵堂白灯笼,烛火摇曳。
灵堂中央大摆着“奠”。
陈砚安戴着骷髅面具,衣着红黑道袍,背着红衣美人,跨过灵堂的瞬间。
像刚拜堂,背着新娘进门的郎君。
陈清微看着那个画面,脸色苍白,攥着棺沿的手指微微发着抖。
陈伯庸偏过头去,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
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唐十一飘在陈砚安身侧,自己的尸身被人安安稳稳地背在背上。
陈砚安步子很稳,背脊挺直,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和犹豫。
那双手托着他的尸身的膝弯,隔着大红寿衣的衣料,指节微微泛白。
想到陈砚安是府里唯一一个真心想帮他找出凶手的人,不免对这绿茶道士态度软了几分
“谢谢。”
唐十一贴在陈砚安耳边小声说。
"没关系。"陈砚安小声道,垂下眼,然后轻轻补了一句,"反正砚安坏,清微好。"
第78章 :不知骨(16)
唐十一:“……”
眼睛那么大,心眼怎么这么小呢。
唐十一默默飘到陈清微身边,手刚搭上陈清微的肩膀,就被陈清微默默躲掉了。
“大哥好,卿卿跟大哥牵手去吧。”陈清微低声道。
唐十一哄着,“你好,你好,你最好了。”
陈清微不吃这一套了,委屈嘟囔着:“反正卿卿对谁都这么说,你找大哥去吧。”
陈清微一瘸一拐走的飞快。
唐十一从来都不知道,有一天,“健步如飞”这词,能用在一个瘸子身上。
唐十一忍着为数不多地耐心,飘过去牵陈清微的左手,被甩开。
飘过去牵右手,也被陈清微甩开。
比过年的猪都还难拉。
唐十一累的气喘吁吁。
修行之人耳力好,最前面的陈砚安听的到两人的对话,冷着一张脸,背着尸体加快脚步地走了。
两人走的比谁都快,仿佛要比赛似地,你挤我我推你。
“啧。”
陈砚安
“啧。”
陈清微
“……”
“……”
唐十一扣住自己下颌边缘,往上一掰,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那颗头颅脱离颈腔的时候,头颅在空中划过一道半圆,淡琥珀色的眼睛还睁着,睫毛还在微微颤动。
他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脑袋往陈清微怀里一丢,然后无头的身体赤着脚踝悬在原地,红袍的领口空荡荡地垂着。
杀人不过头点地。
唐十一点的是自己的头。
陈清微抱着唐十一的头颅,一嘴子亲脸颊上。
唐十一飘过去,一巴掌甩在陈清微脸上,抢过自己的头颅,用自己的袖子努力擦拭亲过的口水。
咦~( ○ Д ○),要打狂犬疫苗。
陈砚安突然“噔噔噔”地退后两步,视线跟唐十一齐平,空出一只手来牵住唐十一。
“牵我吧。”
红黑道袍的袍角在夜风里翻飞了一瞬,背上那具红衣尸身的乌发垂落在他肩侧,与他牵着唐十一素白手腕几乎搭在一起。
他哥一只手背着他卿卿的尸身,一只手牵着他卿卿的魂,步子稳得丝毫没觉得不妥。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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