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微一瘸一拐地追上去,腹部的伤口在他迈步的时候又渗出一线血。
可他浑然不觉,着急地只顾着伸手去抢那只被牵住的手:"你放开——"
放开,放不开啊。
陈砚安悲哀地想。
陈砚安冷漠:“说到做到,人不能言而无信。”
“说了牵我就是牵我。”
“咳咳。”
陈伯庸佝偻着背,一只手掩在嘴边,偏过头去不敢看院子里的光景。
他的耳根泛着一层薄红,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终只把那声咳嗽又重复了一遍:"咳、咳。"
欸,成何体统。
陈砚安没有理会,拇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沿着唐十一的指节轻轻摩挲过去,从指根到指尖,一圈,又一圈。
唐十一心里突然漫上一股说不清楚的难过。
"……陈砚安。"唐十一开口。
"你——"唐十一的嘴唇动了一下,"你先把我放下来。"
不放,死也不放。
陈砚安冷漠地心想。
夜风穿亭而过,把陈砚安道袍的袍角吹得翻卷了一瞬。
他弯下腰,小心地把背上那具红衣尸身放在石桌上,直起身,开始布阵。
朱砂葫芦被他解下来,倒出赤红的粉末,在石桌周围画了一圈纹路。
黄符贴在石桌四角,被夜风掀起一角又落下。
陈砚安弯腰画符,那截露在领口外的后颈在月光里绷成一道清瘦的弧线。
退后半步,掌悬于石桌上方三寸处,闭上眼,低声念了一段咒。
沿着石桌表面的脉络往上爬,汇聚在桌面上方半空中,凝成一片薄薄的、水波的光幕。
光幕晃动了几下,开始出现画面。
woc——!!!!
恶鬼突然瞪圆了眼睛。
踏马的,哪来的滚动大屏幕。
社死公开处刑现场,每个亲朋好友,家族成员都坐在板凳上看他的生前记忆,死后也要被反复鞭尸吗?
“欸——不对吧不对吧不对吧……”唐十一惊慌失措,试图用身体挡住屏幕。
“我心里怎么突然充满了一股爱,我突然好阳光好开朗啊,哎呀今天天气好好呀,我突然想开了,哎呦你说这事闹的……”
唐十一大叫:“不知道私开死者的棺材,是大不忌吗?”
第79章 :不知骨(17)
被子掀开了一半,一个身影从床上坐起来。
赤着脚,穿着中衣,瞳孔散着,没有焦距,一步一步,穿过了房门。
光幕里的陈清微推开了灵堂的门。
棺盖被推开了一道缝,他探身进去,低头看着棺材里那张脸。
眼睑轻轻颤动,弯下腰,把脸埋进了棺材里。
无声的、剧烈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从身体里呕出来一样地哭。
哭声被棺材的木料闷住,被月光冻住,被他自己死死咬着的牙关锁住了。
俯下身,咬住了棺材里那张脸的第一块皮肉。
爱欲煎人寿,烈酒烹心肝。
蜷着身体,翻身躺进棺材里,紧紧抱住唐十一拥入怀中。
有时候他在棺材旁边蜷成一团,像一只被丢在雨里的狗,守着再也打不开的门。
"……怪不得。"
"卿卿离开我的那段时间太痛苦了。"陈清微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我以为我在做梦。
他抬起头来,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比哭还难看的笑:"怪不得每次守灵的时候,肚子都撑得饱饱的。原来我吃了那么多次。"
"……我把你吃掉了那么多遍。"陈清微说,"可我一点都不记得。"
唐十一拍了拍,陈清微耷拉着的狗脑袋。
随时安抚家犬,也是主人的职责之一。
儿媳死了,陈夫人难寝难食。
灵堂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细碎的声响。
陈清微赤着脚,穿着中衣,嘴角有一道新鲜的红痕。
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咽下了什么东西,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他转过身来,面无表情从陈夫人身边经过。
"清微?"
"你去哪儿?"陈夫人追上去,伸手想碰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清微,你跟娘说句话——"
陈清微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偏过头来,脸对着陈夫人的方向,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落在她脸上,"……卿卿在睡觉。你不要吵他。"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走。
陈夫人愣在原地,看着他走回东厢房。
画面里传来她压着悲宥,眼泪难掩:"……娘知道你喜欢他……可你也不能——"
陈清微靠在门框上,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唐十一站在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耷拉着的后脑勺,动作很轻,安抚一只受了惊的、正在发抖的大狗。
那颗脑袋被他拍了两下之后微微抬起来了一点,露出半张苍白的、还在往下淌泪痕的脸。
"……要不是有一天卿卿可怜我,来见我——"陈清微带着哭腔,劫后余生般的、后怕的颤抖,"我每天在灵堂面前都能哭晕过去。"
唐十一垂着眼看着陈清微的发顶,指尖还贴着他的后脑勺,揉揉狗脑袋。
"……我知道。"唐十一叹气,“乖一点。”
唐十一低下头,用自己冰凉的额头贴了一下陈清微的额角。
“辛苦你喜欢我了。”
陈砚安站在亭子里,仅仅只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月光夜风,还有那道他始终跨不过去的门槛,看着那两个相拥。
唐十一的乌发散在陈清微的肩头,红袍的边缘和他的素白衣料叠在一处,月光从他们头顶漏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合在一起,像一道被什么黏住了的、怎么撕都撕不开的旧纸。
受虐般,越刺痛越忍不住看。
陈砚安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自己的袖口,指节泛白,巨大悲伤淹没身体倒灌,顶到咽喉,理智反而冷漠。
那张玉面骷髅遮住了他所有的神色,只露出一截绷紧的下颌和在月光里微微凸起的喉结。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太低太轻了,低到连他自己都差点听不见。
"……我是不是彻底没有机会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有什么资格问这个问题呢。
唐十一从来都不是他的。
二十年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
大概也不会是。
他只是那个在灵堂里背着别人的尸身、在月光里牵了一下别人的手、在法阵前面画了几道符的过路人。
他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连质问一句"你为什么不看我"的立场都不存在。
因为是他先放手的。
是他十八岁那年翻墙走的,是他一封信把婚约换给了弟弟,是他二十年没有回来看过一眼。
他有什么脸在二十年后的月光里,对一个已经嫁给了他弟弟的、此刻正靠着弟弟肩膀的鬼魂,说"我是不是没有机会了"。
第80章 :不知骨(18)
"等等——"
唐十一撸狗的手突然停住,抬起头。
"我突然想起来我是怎么死的了。"
说着,唐十一起身,手指悬在朱砂纹路的起始处,黄符在石桌四角翻卷了一瞬,又落回桌面,光幕重新亮了起来。
西角门的老槐树,唐十一站在井边,“哎哟我艹”一声,扭过头,风把他刮下去了,像是一只手在推。
“谁踏马推我?”
唐十一临死前骂道。
唐十一灵魂升天,捂住眼睛:“系统哥,帮我把尸体盖住,太踏马丢脸了。”
他不想被别人看见。
…………
陈清微震惊地都忘记哭了
陈父震惊
陈夫人震惊
陈砚安倒是一脸平静。
下一瞬,所有人当着唐十一这只鬼开始吵起来。
"既然是误会——"陈伯庸理所当然的说,"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说开,和和睦睦的——”
“陈府又不是多养不起一只鬼。”
“十一你若是愿意回来,陈家还是你的家,上好的屋子给你住,上好的席面给你做——"
"——你闭嘴吧你!"陈夫人猛地指着陈伯庸的鼻子,"你还敢说'一家人'?你前几天骗我出去说和同僚应酬,应酬应到醉花楼里去了,好啊你啊陈大人。”
“你要不是天天在外面抱女人,身体虚亏到不能生了,我至于牺牲我儿的幸福吗?我这个做娘的心里看着孩子难过,特高兴是吗?你现在说'一家人'——"
"应酬是应酬,妇人之仁——"
"这么多年,你有为孩子考虑过吗?嗯砚安是你的孩子,难道清微就不是了吗?——"
"我自然是一碗水端平——"
"我呸!陈伯庸你要不要点脸——"
"夫人你冷静——"
"冷静个屁!我冷静了二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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