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李明辉点头,“但记住,勾不等于判死。初筛只是先分路,路上发现不对,还能上提或退回。”
高泉在旁听完,颔首道:“比两张表来回翻省事。”
楚砚舟接过初筛单,从头看到尾。
李明辉心里还有点紧。
这单子虽然是他主动写的,但主动归主动,不能让皇帝误会他愿意负责全宫培训。
楚砚舟看完,只在“御前秉笔不负责逐张口授”旁边写了一个准字。
李明辉立刻放心。
楚砚舟又吩咐高泉:“誊三份,御书房、外值房、户部递折处先试行。”
高泉应下。
李明辉补了一句:“试行首日只看流转次数,不以退补数量论优劣。否则值房为求好看,会把该退的吞下去。”
楚砚舟点头,“写入。”
这话刚写好,楚砚舟忽然从御案旁取下那块学闲木牌。
木牌上已经记了不少稀奇事。
罚茶一次。
半圈散步尚可。
封案后不摸折子。
楚砚舟提笔,在新的一行写下:昨夜明日再议,未即时加派。
李明辉看得一愣。
这也要记?
他忍不住道:“陛下,这算学闲成果?”
楚砚舟道:“算。”
李明辉看着那行字,心里有点复杂。
从前他拼命把工作推到明日,是为了活命。
现在皇帝把“明日再议”记进木牌,像在认真学一件很不熟练的小事。
这小事对普通人来说很简单。
对楚砚舟来说,可能比批十本折子还难。
急务初筛单午后开始试行。
效果来得很快。
外值房第一批送来的六件事,原本按旧流程至少有三件会先入灰格,再转退补。今日值房自己勾完,直接退补两件,灰格一件,青点三件。
来回跑动少了一半。
户部递折处更明显。
他们本来最擅长把“堂上催”包装成急,如今第一栏就被卡住,缺签押的根本送不到急务匣前。
有个送件小吏还小声说:“这单子好,掌事问起来,奴才也能说是先筛退补,不是奴才不肯送。”
李明辉听见这话,觉得这张单子算没白写。
规矩能省事,也能挡骂。
傍晚统计出来,今日各值房往返次数少了四成,灰格重复摘要少了近半,无效急折表反倒清爽许多。
不是事情变少了。
是弯路少了。
小顺子把统计递上来,语气里藏不住高兴:“李公公,今日外值房那边说,腿都少跑了几趟。”
李明辉低头看数据,嘴角差点压不住。
这要在前世,妥妥是流程优化成功案例。
不过他很快把表情收住。
不能太高兴。
太高兴容易被加新项目。
楚砚舟看他,“急务初筛单,可常行?”
李明辉谨慎道:“再试三日。”
楚砚舟也不逼他,只批:“先试。”
李明辉把记录归档时,顺手抽出自己的留岗清单。
五条旁边,前四条已经有勾。
第五条“可拒无效急折”旁边,昨日刚补了试行标记。
今日急务初筛单一出,前端也稳了。
他犹豫片刻,还是在第五条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勾画得很轻。
但他自己看得清楚。
不夜召,有饭吃,不独责,有补休,可退无效急折。
这些原本被他当成拖延借口的条件,现在居然真的一条条落到了纸上。
李明辉把清单合上,正要收回盒里,门外传来脚步声。
档房小吏捧着一册目录进来,行礼后低声道:“陛下,李公公,宫籍缺损项已全部列出,请御前定夺是否修补。”
第125章 旧册先别翻
李明辉指尖还压在留岗清单上。
听见“宫籍缺损”四个字,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很轻。
轻到旁人未必看得出。
可他自己知道,心口那一下像被旧档册边缘划过。
宫籍。
缺损。
修补。
这几个字对别人来说,是档房保管事务;对他来说,却是藏在脚下的暗坑。
他的原籍、入宫年月、分配旧录都曾经出过问题。
半个姓氏。
水洇残页。
体弱宜轻差。
每一处都像有人刻意给原身留了模糊的边,又像给现在的他留了一条随时会被追问的绳。
李明辉的手下意识往袖中摸去。
指尖碰到那枚小铜牌。
照规。
铜牌边缘温凉,提醒他别乱。
他很快把手收回,低头整理清单,像刚才只是顺手扶了扶袖口。
楚砚舟没有立刻让档房把册子递给他。
这让李明辉悬着的心稍稍稳了一点。
若是从前,楚砚舟遇到缺损目录,必定先翻。
哪里缺,缺多久,谁经手,为什么没补,都会一条条问下去。
可这一次,楚砚舟只看向档房小吏。
“若修补,如何修?”
档房小吏显然早有准备,忙道:“回陛下,现已列出缺损项。若只修目录,可补编号、存放格、残损说明。若修正文,需按人名、年份、原籍逐项追问各处旧档,并请旧人核对。”
李明辉垂着眼,指尖在清单边缘轻轻压了一下。
逐项追问。
旧人核对。
这八个字比任何急折都危险。
楚砚舟又问:“会惊动哪些处?”
档房小吏迟疑了一下,“回陛下,若逐项追问,内务旧房、杂役房、浣衣局旧档、藏书阁旧差册,恐怕都要问。年头久了,有些旧人已经调走,有些病退,若硬查,必然牵扯许多陈年杂事。”
殿内安静下来。
小顺子连呼吸都轻了些。
他不一定知道李明辉的宫籍雷区有多深,却知道李公公每次遇到旧档,脸色都不会太好。
高泉看了楚砚舟一眼,没有说话。
李明辉也没有开口。
他现在不适合说任何一句“别查”。
他说了,就像心虚。
可若任由档房修正文,旧事迟早会被翻出来。
他不怕查出原身曾被克扣月例,也不怕查出差役分配有猫腻。
他怕的是,有些地方根本解释不清。
比如他为何会在这具身体里醒来。
比如他的许多说法、想法、习惯,都与一个普通宫中小太监不合。
楚砚舟的目光从档房册子上移开,落到李明辉身上。
李明辉低着头,没看他。
可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片刻后,楚砚舟开口。
“暂不修个人正文。”
李明辉指尖松了一点。
楚砚舟继续道:“先修目录和保管法。缺损处只标明缺什么、缺到何等程度、现存何处、是否影响调用。不得逐项追问个人旧事。”
档房小吏一愣,忙道:“陛下,若不修正文,日后核人时恐有不便。”
“日后有必要再核。”
楚砚舟声音不重,却没有留商量余地。
“现在先把档房自己的账理清。”
李明辉心里那口气慢慢落下。
不是永不查。
也不是把他的旧档完全抹掉。
而是先不追个人旧事。
这个分寸刚好。
既没有让档房觉得陛下刻意护着某个人,也没有把他推到旧档面前当场审。
档房小吏低头应是。
“奴才明白。只修目录、格位、残损说明、保管责任,不追旧人旧事。”
李明辉听到“保管责任”,职业本能又动了。
他明明刚才还紧张得手心发凉,这会儿却忍不住抬头。
“陛下,若只修目录,最好加一条缺损标记规则。”
楚砚舟看向他。
李明辉一开口,就知道自己又没忍住。
但话已经起了头,只能说完。
“缺损不能只写残。残到什么程度,是否影响核对,是否需封存,都要分开标。”
档房小吏立刻来了精神。
“请李公公明示。”
李明辉取过一张纸,尽量让语气公事化。
“一类,轻损。边角破、墨迹淡,但姓名、年份、差役归属仍可辨。只补保管,不必外查。”
他写下一行。
“二类,中损。关键信息缺一项,但可通过同册前后页、编号、移交记录辅助判断。此类只作目录提示,不得擅自补人名。”
档房小吏连连点头。
李明辉继续写。
“三类,重损。姓名、年份、原籍、差役归属缺两项以上,或疑似人为涂改。此类封存,待御前另令,不得私下追问旧人。”
写到“人为涂改”时,他的笔尖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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