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舟看见了,却没有打断。
李明辉把最后一条补上。
“凡缺损项,须写明发现日期、经手人、存放位置。后续若有调用,须留调用痕迹。”
他说完,把纸推给档房小吏。
“你们先按这个列,不要急着补正文。目录清楚了,日后真要查,也知道从哪里查,不至于把所有旧人都惊动。”
档房小吏捧着纸,像捧到救命模板。
“李公公这法子清楚。奴才回去便照此重列。”
李明辉点头。
他心里也清楚,这规则其实是在给自己争缓冲。
但它不只是为他。
宫里旧档那么多,若一修补就乱追旧人,许多底下人的陈年差错、旧伤旧账都会被翻出来。先修目录,至少能把“保管问题”和“个人旧事”分开。
这比一头扎进旧案安全。
楚砚舟接过那张规则,看了一遍。
“照此办。”
档房小吏叩头退下。
门合上后,御书房里静了片刻。
小顺子识趣地去外间整理急务初筛单,高泉也借口核封案记录退开半步。
侧案边只剩李明辉和楚砚舟。
李明辉低头收拾笔。
他的动作不慢,却有点乱。
纸角被他对了两次才齐。
楚砚舟看在眼里,没有立刻说话。
等他把缺损标记规则压入待发夹,楚砚舟才开口。
“怕?”
李明辉手一停。
他想说不怕。
可这两个字太假。
于是他换了一个更安全的说法。
“臣只是觉得,旧档牵连多,若贸然深查,容易乱。”
楚砚舟看着他,“朕问的是你。”
李明辉沉默下来。
御书房的灯火落在侧案上,把那枚小铜牌照出一点暗光。
他没有去摸。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道:“臣不想现在查。”
这已经是他能说出的最大实话。
楚砚舟没有问为什么。
没有问他原籍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也没有问那些残损的宫籍是不是与他有关。
他只是把那张缺损标记规则收好,压在御前待行夹里。
“那便先不查。”
李明辉抬眼看他。
楚砚舟的神色很平静。
不是纵容,也不是轻飘飘的安慰。
像刚才批下“只修目录和保管法”一样,是一个清楚的决定。
李明辉喉咙有点发紧。
他很想按公事说一句“谢陛下体恤流程”,可这话到了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
楚砚舟低声道:“朕说过,你不愿说,朕可以先不问。”
第126章 这次,他没躲开
那句话落下后,李明辉手里的笔停了很久。
他原本已经想好了退路。
若楚砚舟追问旧档为何怕,追问宫籍为何不能查,追问他那些说不清的本事从何而来,他就把话题往档房保管责任上拽。再不行,就说旧档牵连太多,贸然翻案容易扰乱各处。
这些理由都是真的。
只是都不全真。
可楚砚舟没有顺着问下去。
他只是坐在御案后,看着李明辉那张明显绷紧的脸,语气平稳地又补了一句:“朕说过,你不愿说,朕可以先不问。”
李明辉喉咙像被堵了一下。
这话若换成别人说,他大概还能在心里翻个白眼。
先不问,不代表不查。
先不问,不代表以后不翻旧账。
可楚砚舟说这话时,手边放着那份缺损标记规则,旧档目录还没有展开,档房小吏也已经退了下去。
他是真的停了。
不是停在嘴上,是停在动作上。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小顺子端茶进来时,脚步都比平日轻许多。他原本要把茶放到侧案,一看李明辉低着头不说话,又悄悄把茶盏往外挪了半寸,像怕瓷声惊动什么。
高泉站在御案旁,也没有催着归档。
平日里这个时候,李明辉早该说一句“旧档先按三类缺损标记走,今日不宜加班”,顺手把所有人赶回各自岗位。
可这回他没说。
他只是看着桌上的纸,指尖压在纸角,压得那一处微微发皱。
楚砚舟也没有逼他立刻回应。
这种不逼,反而比追问更难受。
李明辉心里乱成一团。
他不是有意瞒。
至少,不完全是。
有些事他自己也没想明白。他醒来时就是这具身体,原身的记忆残缺不全,宫籍又偏偏被水洇、虫蛀、涂改得七零八落。每一处都像有人提前替他挡过,又像有人随时能把挡板拆开。
他能怎么说?
说臣不是原来的李明辉?
说臣上辈子是个税务会计,加班猝死后睁眼进了大楚?
这话放在现代都够送去看医生,放在宫里,大概能直接送去钦天监烧香。
更何况,他也不能确定这身体原本到底发生过什么。
那些被毁损的宫籍,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体弱,宜轻差”背后到底是保护,还是调包?
他不知道。
不知道的事,最难解释。
李明辉沉默许久,才慢慢开口:“陛下,臣不是有意瞒。”
声音比他想的还低。
楚砚舟抬眼看他,没有接话打断。
李明辉攥了攥手指,硬着头皮继续道:“只是有些事,臣自己也说不清。旧档里缺的,不一定是臣不肯讲,也可能是臣真不知道从哪里讲。”
这已经是他能说的最大限度。
再多,就不是解释,是自爆。
他说完便低下头,等着楚砚舟追问。
比如“不知从何讲,便从入宫那年讲起”。
比如“你究竟怕查出什么”。
比如“李明辉,你到底是谁”。
可楚砚舟只是把面前那册旧档目录合上。
封皮落下时,声音很轻。
楚砚舟伸手,将目录放回案匣里,又亲自把铜扣扣上。
“既说不清,便先放着。”
李明辉抬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楚砚舟没有看旧档,只看他。
“朕要的是你能照规办差,不是今日逼你把说不清的事说成清楚。”
这句话落在李明辉耳边,心口那处紧绷得快断的弦,慢慢松了一点。
他很想按宫里规矩谢恩。
可这不像恩典。
更像楚砚舟把一把刀收回鞘中,然后告诉他,先不用怕。
李明辉低声道:“臣谢陛下。”
楚砚舟没有应这个谢,只把案匣推到御案内侧。
高泉立刻上前,将案匣封好,贴上“暂不追旧人旧事”的小签。小顺子看了一眼,又赶紧低头,像是终于敢把气喘匀。
李明辉也把呼吸压稳。
不能再让旧档把整日都压住。
他收拾好纸笔,主动把刚才写好的缺损标记规则推到一边归入待行夹,声音重新恢复成平日的公事腔。
“陛下,旧档目录先按三类缺损标记办。今日急务初筛单那边,还有午后反馈未汇总。”
楚砚舟看着他恢复得太快,眼底有一点很浅的动静。
他没有戳破,只顺势问:“试行结果如何?”
李明辉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正事好。
正事最安全。
他把小顺子午后送来的统计册摊开,指尖点在第一栏上。
“第一项,往返次数降了。外值房原先六件事要跑十一次,今日只跑了六次。原因是签押、时限、误后果三项在前端就筛掉,不必先进灰格再退补。”
小顺子忙补道:“外值房那边还说,腿都少酸了。”
他说完意识到太不庄重,立刻闭嘴。
李明辉倒没训他,“这话可以记,但别原话写进正本。”
高泉忍着笑,提笔写成:流转次数减少,值房负担降低。
楚砚舟看着统计,“第二项。”
李明辉翻到下一页。
“第二,真急上提更快。今日有一件秋税补凭,原本封皮未写急,但初筛单误后果栏写得清楚,若不当日复核,会影响明早拨付次序。值房没把它压在灰格,直接上提二级青点,省了半日。”
楚砚舟点头。
这件他有印象,朱批落下后,户部补证来得很快。
李明辉继续道:“第三,误急减少。口头奉催、恐误阅办、堂上急问这类空话,前端就被挡回补证。今日无效急折表记录比昨日少,不是没人送事,而是值房自己先筛了一轮。”
高泉看着册子,接了一句:“各处第一次用,倒比预想稳。”
“因为它简单。”李明辉道,“太复杂的规矩,最后只会变成另一摞账本。四项先筛,五个出口,值房能看懂,就愿意用。”
楚砚舟拿过初筛单正本,看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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