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舟拿起折子又看了一遍。
李明辉已经抽出一张空白纸,开始写退件单。
写到“退件”二字时,他心里居然生出一种久违的熟悉感。
现代公司里,最能保命的不是能干活,是会让不合格资料滚回去重做。
他笔下很快列出三类问题。
一,缺凭证。
二,缺经手。
三,缺年月。
每一类下面,他没有写长篇大论,只按折内项号列出。第三项茶米费缺原领凭,第七项车马费无经手,第十二项修缮银年月前后相冲,第二十三项脚钱只有总数,没有分项。
写到最后,他又加了一句。
“以上未补齐前,御前不核。”
高泉站在一旁,看着那张退件单,心里隐隐明白过来。
李明辉没有跟户部争对错。
他先争门槛。
不合规的东西,连进御前案头的资格都没有。
楚砚舟接过退件单,逐条看完,忽然问:“若户部说旧例并无退件单?”
李明辉早有准备。
他把《御前收折旧例》翻出来,指着其中一段,“陛下,旧例写得明白,凡递御前者,封题须明,事由须清,附件须齐。它没叫退件单,但它叫不齐不入。”
楚砚舟看着那段旧例,没说话。
李明辉趁热打铁,“奴才没定新规,只是把旧例翻译成户部能看懂的样子。若他们嫌退件单难听,也可以叫补齐后再来单。”
高泉这次是真的差点没绷住。
楚砚舟将旧例和退件单并排放在御案上,看了一会儿,道:“照抄一份,送回户部。”
李明辉的心落回肚子。
还好。
这锅先退了。
高泉亲自让内侍誊抄,誊到“缺经手”三字时,还特意核了原折。那封所谓急折被原样封回,只附上一张御前退件单。
临送出前,李明辉又想起什么,赶紧道:“高公公,劳烦在封套上写明,原折未核,仅退补。”
高泉看向楚砚舟。
楚砚舟点头。
李明辉这才松了口气。
原折未核。
这四个字很重要。
否则户部回头只要说“御前看过”,锅又会自己长腿爬回来。
折子送走后,偏殿里短暂安静下来。
李明辉捧着茶喝了一口,觉得自己刚才像在悬崖边上把一口大黑锅踢了回去。
楚砚舟翻开退件单底稿,“你从前常做这个?”
李明辉差点呛住。
“奴才从前……”他脑子飞快转,“帮人抄账时,见过账房退单。东西不齐,账房不收。不然今日缺一张纸,明日少一个名,最后挨骂的都是记账的人。”
楚砚舟看他,“所以你很熟。”
李明辉低头,“熟悉怎么保命。”
这句实话让楚砚舟停了片刻。
他没有再问,只把那张底稿放进御前试核的卷夹中。
李明辉看见这个动作,心里又开始发紧。
放进去就意味着留档。
留档就意味着可能变成以后参考。
他试图挣扎:“陛下,这只是临时应对。户部未必还会送这种东西。”
事实证明,他还是太天真了。
半个时辰后,殿外小黄门又来了。
这次脚步比刚才更急,手里捧着第二封折子,封皮上没有写急,却写得比急折还刺眼。
“陛下,户部值房复递。”
高泉接过后,只扫了一眼,眉心便皱了起来。
楚砚舟打开,李明辉站在旁边,清清楚楚看见折中第一行。
御前暂署秉笔以内侍之身,凭何定收折退补规矩?
第14章 六个字够他们补
李明辉看见“凭何”两个字,眼前当场黑了一下。
户部这帮人很会。
上一封递锅,没递成。
这一封就来递刀。
正面争,他一个小太监必输。只要他开口解释自己为什么能定规矩,对方立刻就能把话题拉回内侍越权。
楚砚舟把折子放在案上,没有替他答,也没有立刻朱批。
李明辉明白,这是让他自己拆。
他盯着折子看了片刻,忽然把心放平了。
吵规矩,他不配。
问凭证,他们不配。
李明辉抽出一张纸,先写了六个大字。
谁报账谁举证。
写完,他自己都觉得舒服。
这六个字比长篇辩解好用。
不谈身份,不谈官阶,不谈谁压谁。你来报账,你就拿证据。你拿不出来,就别怪御前不收。
楚砚舟看着那六个字,眸色微动。
李明辉没有停,又把户部第二封折子摊开,拿笔圈了三处。
第一处,年月自相矛盾。
折子前头说陈年杂费起于去岁冬月,后头明细里却有前年秋月的脚钱。
第二处,经手人空缺。
有两项只写“值房经办”,连姓氏都没有。值房是屋子,不是人,屋子不会伸手领银。
第三处,凭证缺页。
他们说凭证另册可查,却没附另册,也没写另册所在。所谓可查,等于让御前自己去大海捞针。
李明辉圈完,附批四个字。
先说圆了。
他看着这四个字,又觉得太像骂人,怕被抓把柄,便改成稍微端正些的六个字。
先把自己说圆。
高泉看见那行字,嘴角动了动,迅速低头。
楚砚舟拿起纸,问:“只回这些?”
“够了。”李明辉道,“他们问奴才凭什么定规矩,奴才不能答凭什么。越答越像奴才真要定规矩。可他们递的是财政折,不是吵架折。财政折只看一件事,谁报账,谁举证。”
他指着被圈出的三处,“这三处不补,陛下批什么都危险。准了,可能准错。驳了,也可能驳错。御前不能替他们猜。”
楚砚舟看着他,“若户部仍说你越权?”
李明辉很熟练地把自己往后缩,“那就请陛下说,奴才没有权。”
楚砚舟看他。
李明辉说得理直气壮,“奴才本来就没有。奴才只是御前看折的眼睛,真正收不收、退不退,全由陛下朱批。户部要问权在何处,权在御案后头,不在奴才身上。”
高泉听到这里,终于明白李明辉为什么总怕背锅。
他不是单纯胆小。
他知道每一句话会被人怎么拧,知道哪一步站错,自己就会被推成靶子。
楚砚舟把那张“谁报账谁举证”压到折上,拿起朱笔。
李明辉心里一紧。
他怕楚砚舟直接把这六个字升成新规。
那就坏了。
新规越大,反弹越大。到时候户部不是来补凭证,是来围他。
好在楚砚舟没有那么写。
他在折尾批道:凡送御前请求朱批之财政折,先试三日照此补证。限御前收折口,不涉各部常行文书。
李明辉看着这行朱批,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
漂亮。
范围锁得很死。
只管送到御前、请求皇帝盖章的财政折。不动户部内部流程,不碰六部旧章,不给对方扣“大改祖制”的帽子。
楚砚舟把朱批吹干,抬眼看他,“这样可避你所怕?”
李明辉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楚砚舟会问这个。
“能避一半。”他很谨慎,“另一半要看户部要不要脸。”
话出口,殿里静了一下。
李明辉低头,“奴才失言。”
楚砚舟没追究,只道:“誊送。”
高泉应声,亲自去安排。
这一次,御前送回户部的不止退件单,还有皇帝亲批的三日试补证。封套上写明范围,字迹端正,语气也端正。
但越端正,越不好反驳。
李明辉看着封套被送出,心里没有太多爽感,反而有种更熟悉的疲惫。
他知道这种事没完。
任何流程一旦动了别人的省事处,都会有人跳脚。你让他补一个凭证,他就说你为难;你让他写清经手,他就说旧例没有;你让他对年月,他就说御前不体恤下情。
果然,消息传到户部不到一日,宫里的风向先变了。
李明辉是在偏殿门口听见的。
两个小内侍捧着茶盘路过,声音压得很低,可他耳朵灵,还是听见了半截。
“听说了吗?御前那个李秉笔,又退了户部的折。”
“他一个太监,真要骑到六部头上了?”
“谁知道呢,太后赏饭,陛下撑腰,连周侍郎都被他问住了。”
“以后六部递折,岂不是还要先看他脸色?”
李明辉端着空茶盏站在门里,表情一点点木了。
这就是他最怕的。
账没补,锅先飞。
他没有冲出去辩。
辩没有用。闲话这种东西,越辩越热。再说,他真冲出去,别人只会加一句:你看,他还听不得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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