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辉转身回到案前,抽出一张纸,写下新的四个字。
流程不清。
他盯着这四个字,心里慢慢有了主意。
如果所有人都觉得是他骑在六部头上,那就说明责任层级没被画清楚。
御前收折,不是李明辉收折。
退件补证,也不是李明辉定案。
他只是把不齐的东西拎出来,最后盖章的是皇帝,补证的是报账人,核验的是户部原司。
这玩意用嘴说不清。
得画。
李明辉拿炭笔在纸上画了几个框。
地方报账。
户部初核。
御前收折。
秉笔标缺。
陛下朱批。
退回补证。
他把每个框之间用线连起来,又在旁边标了“谁负责什么”。画完之后,看着像一只长了许多腿的怪虫,却比闲话清楚多了。
高泉进来时,正好看见他趴在案上画线。
“李公公,太后娘娘传你去慈宁宫用午膳。”
李明辉手一抖,炭笔差点划出框外。
太后请饭。
上次早膳之后,他被送回御书房。
这次午膳,恐怕不只是吃饭。
他捧起刚画好的图,心里已经做好解释准备。
可等他进慈宁宫,热汤刚端到手上,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外头便有小内侍被嬷嬷带进来。
那小内侍脸色发白,跪下时膝盖都在抖。
沈太后慢悠悠搁下汤匙,语气还带着笑。
“听说宫里有闲话,说一个小太监要骑到六部头上。来,你当着哀家的面,说说从哪处值房听来的。”
第15章 太后这顿饭更烫
李明辉手里的热汤一下子不香了。
他本来想趁午膳喝口热的,顺便用太后这里的点心压压惊。谁知汤还没入口,闲话的源头先被拎到了桌前。
跪在地上的小内侍抖得厉害,额头贴着地,声音细得像线,“回太后娘娘,奴才也是听旁人说的,不敢乱传。”
沈太后笑意没淡,“哀家没说你乱传,只问你从哪儿听来。”
越温和,越吓人。
李明辉捧着碗坐在一旁,只觉得这汤烫手,也烫命。
他怕太后真一路查下去。
查到最后,户部值房、御前跑腿、宫中内侍牵出一串,动静大了,所有人都会把账算到他头上。到时闲话就不再是闲话,而是“李明辉借太后之势整人”。
他赶紧放下汤碗,起身行礼。
“娘娘,奴才斗胆说一句。”
沈太后看向他,“你说。”
李明辉先看了一眼地上的小内侍,“这事未必是他一个人敢编。御前新添退补流程,底下人看不懂,传来传去,就传成奴才挡了六部的路。说到底,是流程不清。”
小内侍像抓住救命绳,连忙叩头,“太后娘娘明鉴,奴才真是听岔了。”
沈太后没有立刻让他起来,只看着李明辉,“流程不清,怎么清?”
李明辉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
饭不是白吃的。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刚画好的收折流转图,双手呈上,“娘娘请看。地方报账先到户部,户部该初核凭证、年月、经手。若要御前朱批,再送御前收折口。奴才做的,只是标出缺处,不是定准驳。”
嬷嬷接过图,呈到太后面前。
沈太后低头看了看,眉眼里浮出点兴味。
“这些框框线线,倒比奏折好懂。”
李明辉立刻道:“就是让人一眼知道锅……责任在哪里。”
他差点把锅字说出来,硬生生改了口。
“比如凭证缺,是报账人补。年月冲突,是原经手说清。户部没初核就送御前,是户部自己的问题。陛下朱批只决定收不收、准不准,不替他们凭空补证。奴才这个秉笔,只是把缺口圈出来,免得脏水往御案上流。”
沈太后听到“脏水”二字,笑了一声。
“你这张嘴,到了哀家这里也不肯换个好听的说法。”
李明辉低头,“好听的容易误事,奴才怕他们听不懂。”
太后把图递给身边嬷嬷,“让人誊一份,送给皇帝。”
李明辉心里一松。
送给皇帝好。
只要楚砚舟认可这张图,闲话就能压住一半。至少以后再有人说他骑到六部头上,他就能把图拍出来:看清楚,我只是一条线中间的小框。
沈太后又看向跪着的小内侍,“你也听见了?”
小内侍忙道:“奴才听见了。”
“回去告诉你听话的那处值房。”太后语气仍旧温和,“御前补证,是皇帝按旧例收折。谁报账谁举证,不是让谁低头给一个小太监看脸色。若再传错,哀家便让他当面来画一遍这图。”
小内侍磕头如捣蒜,被嬷嬷带了下去。
李明辉坐回去时,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他端起汤喝了一口,热意顺着喉咙下去,心里却还悬着。
沈太后像是没看见他的紧张,反而亲自给他夹了一块鱼肉。
“吃。哀家这里的饭,不比御书房的点心顶饿?”
李明辉赶紧谢恩。
饭菜确实好吃。
热汤鲜,鱼肉嫩,米饭软得恰到好处。可李明辉吃得很克制,他已经长记性了。太后每次赏饭,后面必有安排。
果不其然,沈太后看他吃了半碗,才慢悠悠开口:“皇帝昨日真按你的条陈休了?”
李明辉筷子一停。
该来的还是来了。
“回娘娘,陛下停笔一刻钟。”
沈太后笑起来,“一刻钟也算开天辟地了。哀家劝了他这么多年,他总拿国事搪塞。你倒好,写个养命条陈,把他按住了。”
李明辉心里苦。
他哪是按住皇帝。
他是给自己挖坑时,不小心把皇帝也带进坑边坐了坐。
“娘娘,奴才只是翻了旧例。”李明辉谨慎道,“陛下本就圣明,愿意体恤御前诸人。”
沈太后放下筷子,意味深长地看他,“你在哀家这里,还要替他写好话?”
李明辉低头扒饭,“奴才怕说真话传到御前,今晚条陈作废。”
沈太后笑得肩膀轻轻动了动。
旁边嬷嬷也忍不住低头。
笑过之后,太后的语气却柔了一些。
“皇帝不是不知累。他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停。先帝留下的旧账太多,各部面上恭顺,底下各有算盘。他登基不久,若他停了,旁人便当他松了。”
李明辉咀嚼的动作慢了点。
这话他听得懂。
现代公司里,新领导上任也是这样。你一旦表现得能扛,所有人就默认你一直能扛。等你真扛不住,别人还嫌你怎么突然矫情。
只是楚砚舟扛的不是项目,是大楚一国烂账。
沈太后看着他,“所以哀家才说,你有用。”
李明辉心里警铃大作。
每次太后夸他有用,后面都没好事。
他立刻放下碗,“娘娘,奴才有用也有限。奴才只是会看账,不会治陛下的卷……勤政之症。”
“卷什么?”
“勤政。”李明辉改得很快,“陛下勤政。”
沈太后似笑非笑,也不拆穿,“你既会画收折流转图,便再画一张。”
李明辉手指一紧。
“画什么?”
太后慢悠悠道:“画皇帝歇息图。”
李明辉整个人都顿住了。
他就知道。
这顿饭果然更烫。
沈太后像是没看见他的脸色,继续道:“何时停笔,何时用膳,何时看急折,何时不许各部递无急之事。别写虚话,就照你那收折图一样,画清楚。”
李明辉艰难道:“娘娘,这事陛下未必听。”
“他听不听,是他的事。”太后笑着给他添了半碗饭,“你画不画,是你的事。”
李明辉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饭,心情复杂。
这不是添饭。
这是添工作量。
他试图挣扎:“娘娘,奴才若画了,陛下会不会觉得奴才管得太宽?”
沈太后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你怕他恼?”
“怕。”
“怕就画得有理有据些。”太后道,“旧例、时辰、急缓,写清楚。皇帝不是听劝的人,但他听规矩,也听能让御前少乱的办法。”
李明辉无话可说。
太后这话太准了。
楚砚舟不吃撒娇求情那套,也不吃空泛劝休那套。他只认有效,认凭证,认能把乱账理顺的东西。
所以“陛下您该休息”没用。
“御前停笔后效率提高,误批减少,急折优先率上升”可能有用。
李明辉越想越绝望。
他一个猝死穿越的税务会计,为什么现在要给皇帝做作息优化?
沈太后看他那副魂飞了一半的样子,终于大发慈悲地把点心盒推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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