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死后,我在御书房被迫加班_人间摸鱼中【完结】(126)

  两处。

  仓税。

  旧账。

  每个字都不算大,可连在一起,比户部送来十册厚账还让他警醒。

  旧账不可怕。

  可怕的是旧账前头加“京郊”。

  京郊意味着宫外。

  宫外意味着现场。

  现场意味着查仓、点册、见官吏、看库房。

  再往后翻译一下,就是出差。

  李明辉前世对出差这两个字有天然阴影。

  别人出差住客栈,他出差带电脑。

  别人回程买特产,他回程补报告。

  最要命的是,出差期间所有人都会默认你二十四小时在线,仿佛人一离开办公室,就不需要睡觉。

  到了大楚,他好不容易把自己钉在御书房范围内,连户部堂上都不去,这会儿要是被“京郊旧账”撬出宫门,那前面一百多章,不,前面一百多日的防线全白搭。

  楚砚舟看着他按帖的手,“还没打开。”

  李明辉立刻道:“臣先声明。”

  小顺子听见这四个字,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李公公一旦开始声明,多半有人要挨流程。

  李明辉把薄帖推开一点,却没让它离开自己视线。

  “陛下,新表可以试,旧账可以核,户部也可以取样。但臣不出御书房。”

  这话说得干脆,连铺垫都省了。

  楚砚舟没有接话,只示意他打开。

  李明辉这才小心拆封。

  户部这回写得很短。

  大意是月末封账新规落地后,疑项挂账、初筛单和责任链成效明显。京郊两处仓税旧账多年未清,因牵涉旧口径与仓房收支,户部建议先取两处小样,按御前新表试核,看能否整理出可复用样式。

  文字很客气。

  客气得像一只洗干净爪子的狐狸。

  李明辉翻到末尾,果然看到一句:若御前允准,可请李秉笔择期指点。

  他嘴角一扯。

  来了。

  就知道有坑。

  “陛下您看。”李明辉把那句指给楚砚舟,“择期指点四字过于含糊。何地指点?何时指点?是纸面指点,还是实地指点?若不先划边界,户部明日就能派轿子来请臣看仓。”

  小顺子小声道:“应当不至于吧?”

  李明辉看向他。

  小顺子立刻闭嘴。

  他想起户部当初连休沐都敢追到藏书阁,忽然觉得李公公的担心很有道理。

  楚砚舟接过薄帖,从头看到尾。

  户部这次的建议确实不算恶意。

  甚至可以说聪明。

  他们看见御前新规有用,想把一套表往京郊旧账上试一试。若成了,旧账有清法;若不成,也只是两处样本,不至于牵动太大。

  可“李秉笔择期指点”这句,边界太滑。

  楚砚舟抬眼,“你觉得如何批?”

  李明辉等的就是这句。

  他立刻从旁边抽出一张空白批拟纸,像怕皇帝反悔似的迅速列出三条。

  “第一,户部自行取样,不得越过堂上责任链。第二,只做纸面试核,样表送御前复核,不得请臣出宫。第三,所有疑项仍按初筛单、疑项挂账和责任链走,缺凭证的不许用‘京郊旧账’四字遮过去。”

  他说完停了一下,又补充:“第四,若样表超过十页,退回重列摘要。”

  楚砚舟看着他,“十页?”

  李明辉理直气壮:“试核不是搬山。两处仓税旧账若第一轮就送三十页,那不是试核,是试图压垮御案。”

  小顺子默默点头。

  这话听着不像宫廷批示,像李公公在和户部抢命。

  楚砚舟没有反驳。

  他提笔,在户部薄帖上批得很稳。

  “准两处仓税旧账作纸面试核。户部先行取样,按初筛单列明何事、何时、误后果、缺何凭证;疑项另挂,不入定数;经手、复核、堂上签押照责任链留痕。”

  李明辉听着,心里一点点放下来。

  楚砚舟继续写:“样表送御前复核,不得以试核为名临时召李秉笔出宫。”

  李明辉那口气彻底松了。

  这句好。

  非常好。

  建议刻进户部大门口。

  楚砚舟朱笔未停,又补了一句:“首批限十页以内,逾则退回重列。”

  小顺子没忍住抬头看了李明辉一眼。

  李公公的十页,真被陛下写进朱批了。

  李明辉表面平静,心里已经开始给皇帝加分。

  加一分。

  不,加两分。

  因为“不出宫”四字值一分,“限十页”再值一分。

  高泉上前接批,准备送回户部。

  李明辉仍不放心,又道:“陛下,臣建议誊本入御前常例匣,免得户部后头说试核默认可外派。”

  楚砚舟看他,“准。”

  李明辉立刻亲自把批示要点抄进常例匣。

  纸面试核。

  不出宫门。

  不得临时召李秉笔出宫。

  首批十页以内。

  他每写一条,心里都踏实一分。

  写到最后,他还在旁边添了个小注:试核不等于接管。

  楚砚舟看到那行小字,没说什么。

  小顺子倒是看得明白。

  李公公这哪是在写小注。

  这是在给自己画护城河。

  户部回批送走后,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封案灯已经熄了一半,按理说该各自歇了。

  李明辉却还盯着常例匣,像怕里面的批示会自己长脚跑掉。

  楚砚舟把匣盖合上,“你怕户部把你拖出去?”

  李明辉嘴硬:“臣只是防止流程滑坡。”

  楚砚舟看他一眼。

  这话太熟悉。

  每次李明辉不想承认自己害怕,就会把害怕包装成流程风险。

  “京郊试核只是纸面。”楚砚舟道。

  “正因为现在只是纸面,才要把边界写清楚。”李明辉接得很快,“今日不写,明日就可能变成请教;请教后日就可能变成陪核;陪核再往后就成了李秉笔既懂新表,不如亲去一趟。”

  他说到这里,语速慢了点。

  “陛下,户部很多旧账,不是账难,是一旦有人接手,所有人都等着把旧责任往他身上放。”

  楚砚舟明白这话的分量。

  李明辉怕的从来不只是路远。

  他怕的是一只脚踏出去,就被拖进没有边界的旧泥潭。

  好不容易从月末里拔出来的人,不想再被另一套旧账吞掉。

  楚砚舟把常例匣推回原位,“朕已批明。”

  李明辉点头,“臣谢陛下。”

  这句谢说得很真。

  他看得出来,楚砚舟不是不能借这机会把他推出去。

  若皇帝要扩新政,派他去京郊查两处仓税,是很顺手的事。

  可楚砚舟没这么做。

  他把试核压在纸面上,只让流程轻轻往宫外账册探了一步。

  不算外放。

  不算出差。

  更不算把他丢进户部那摊旧账里。

  李明辉心里松快了些,甚至能开口吐槽:“十页以内,户部若还写不明白,说明他们想试的不是新表,是臣的命。”

  小顺子立刻低头咳了一声。

  楚砚舟眼底有点笑意,“那便退回。”

  李明辉立刻道:“照规退回,不是臣任性。”

  “嗯。”楚砚舟道,“照规。”

  两个字落下,李明辉这才放心把常例匣推远。

  可他还没来得及起身,楚砚舟忽然问:“若只是纸面试核,不出宫门,你怕什么?”

  第158章 怕什么,你别问太深

  李明辉被问得当场没声。

  他原本已经准备把“京郊仓税试核”归入常例匣,再顺手给自己倒杯温水,假装这事已经完美收尾。

  可楚砚舟这一问,像在封好的匣子上又按了一下。

  若只是纸面试核。

  不出宫门。

  你怕什么?

  这问题太精准,精准得不讲武德。

  李明辉嘴唇动了动,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臣怕加班。

  这话安全,符合人设,也好笑。

  可他没说出口。

  因为楚砚舟不是不知道他怕加班。

  御书房这些规矩,哪一条不是从他怕加班、怕背锅、怕猝死里长出来的?

  再拿这句糊弄,糊弄不过去。

  他又想说臣怕户部甩锅。

  也对。

  但只对一半。

  他怕户部把纸面试核变成实际接管,怕两处仓税变成二十处仓税,怕旧账后面藏着更多旧账,怕“试核”这两个字一路滚成查案、清仓、定责,最后所有人都看着他说,李秉笔最懂,不如你来。

  更深一层,他怕御书房这点安稳是假的。

  怕楚砚舟今日能陪他停,明日为了旧账又把他推出去。

  这个念头很不体面。

  也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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