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死后,我在御书房被迫加班_人间摸鱼中【完结】(127)

  楚砚舟明明刚刚才替他批了“不出宫门”。

  可人心不是账册,不能凭一条朱批就立刻清清爽爽。

  李明辉垂着眼,手指慢慢把空白批拟纸抚平。

  “臣……”

  他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

  小顺子站在旁边,察觉气氛不对,悄悄往外退。

  高泉也把门边的灯挑暗一些,没有出声。

  御书房里只剩楚砚舟和李明辉对着那份京郊薄帖。

  楚砚舟没有逼他往下说。

  他像上回听见“从前没撑过去”一样,只把问题放在那里,没有拿皇帝的身份压着他答。

  李明辉反倒更难受。

  若楚砚舟追问,他还能摆出一堆漂亮话。

  偏偏他不追。

  他只是等。

  等得李明辉自己都觉得,再用“流程风险”四个字糊过去,像有点对不起方才那句“不出宫门”。

  “臣怕活会越滚越大。”李明辉声音低了些。

  这句终于说出来,不算全真,也不算假。

  楚砚舟看着他,“还有呢?”

  李明辉抬头看了他一眼。

  皇帝今日怎么这么会审账?

  一笔疑项还没过,就知道后面还有附表。

  李明辉抿了抿唇,索性不装了。

  “怕京郊只是开头。”他说,“今日两处仓税,明日五处仓房,后日户部说新表好用,地方说也想试。再往后,臣又成了那个谁都能递一册旧账来问的人。”

  他说得不快,每个字都像在挑能说的范围。

  “臣还怕……刚立住的规矩撑不住。”

  这句落下,御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楚砚舟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李明辉不太习惯这样的安静,赶紧补救:“臣不是说陛下会不守规矩。臣是说旧账太多,朝里旧习也多,一旦有了口子,很多人会来试。臣只是提前设防。”

  说完他又觉得这话有些苍白。

  提前设防是真的。

  害怕也是真的。

  楚砚舟没有戳穿他。

  他重新拿起那份京郊薄帖,看了一遍已经写好的朱批。

  李明辉以为这事到此为止。

  没想到楚砚舟提笔,在批示后又添了一行。

  “户部先行,御前复核,不得临时召李秉笔出宫。”

  李明辉一怔。

  这一句方才已经有了。

  楚砚舟却在后面又加了四字:违者退回。

  朱笔落得很稳。

  李明辉看着“违者退回”四个字,心里像被谁松开了一扣。

  楚砚舟继续写:“纸面试核若扰御前封案、用膳、休息,照旧退回,不另议。”

  李明辉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他以为楚砚舟会说户部不敢。

  会说有朕在。

  会说你不必多虑。

  这些话听着都好,可落不到案上,就像没贴凭证的旧账。

  楚砚舟没有说。

  他直接写进批示。

  不出宫门。

  违者退回。

  扰休息,照旧退回。

  这几句比任何安慰都实在。

  李明辉低头看着朱批,胸口那点紧绷慢慢散开。

  纸上有边界,他才敢信边界。

  这毛病说出去不好听。

  可楚砚舟已经懂了。

  楚砚舟把批示放下,“这样可够?”

  李明辉喉咙动了动。

  他很想顺手再加一个“不得口头催促”,又觉得自己再加下去,京郊试核还没开始,就能被他武装成铁桶。

  可这时候若还装没事,也没意思。

  他低声道:“够了。”

  楚砚舟看他,“不够可再补。”

  李明辉立刻摇头。

  “够了,真够了。”他说,“再补户部该以为臣把京郊仓税当刺客防。”

  小顺子在门外没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咳嗽遮过去。

  楚砚舟眼底也有一点淡色。

  气氛终于松了些。

  李明辉把批示誊入常例匣时,手比方才稳了很多。

  他先写“户部先行”,再写“御前复核”,最后把“不出宫门”“扰休退回”单独列成两条。

  写完后,他停了停,又在旁边加了一句:试核不增御前夜务。

  这句一落,他自己都觉得安心。

  楚砚舟看见了,没有删。

  李明辉把匣子合上,心里那点慌终于落了地。

  他知道这不是彻底解决。

  京郊旧账迟早会送来,户部也迟早会试探边界。

  但至少第一道口子,不是糊里糊涂开的。

  是他看着楚砚舟一笔一笔框住的。

  御书房重新封案。

  小顺子进来收拾案面,眼睛很快扫到新批示,脸上的表情明显放松。

  他跟着李明辉久了,也知道“不出宫门”这四个字有多重要。

  “李公公,这回户部若想请您去京郊,就得先过这张朱批了。”

  李明辉把常例匣放稳,“不是过朱批,是过规矩。”

  小顺子立刻点头,“是,照规。”

  李明辉看了他一眼,心里有点欣慰。

  御书房全员现在越来越会说人话了。

  不,是会说流程话了。

  楚砚舟把食盒钥匙拿出来,放在案边。

  “先用膳。”

  李明辉原本还想再看一眼户部薄帖,被钥匙声敲得清醒。

  他默默把手收回来。

  规矩立得再严,饭点还是绕不过去。

  太后送来的食盒今日多了一盅汤,温着,没什么油腻气。

  李明辉喝了几口,胃里暖下来,人也没方才那么绷。

  楚砚舟没再提京郊。

  这点很难得。

  若换成从前的卷王皇帝,可能已经顺势问他“若新表外推,六部可否通用”。

  但今日没有。

  他只把薄帖压入明日复核格,让急务匣保持清爽。

  李明辉看着那个动作,心里那句没说完的话却越压越明显。

  他怕的确实不只是户部。

  也不只是出宫。

  他怕自己一旦开始,就又停不下来。

  怕“试试”两个字,最后变成无数人理所当然的“继续”。

  用完膳后,楚砚舟照常封案。

  李明辉站在御案旁,手指搭在常例匣上,迟迟没松。

  楚砚舟看向他,“还有要补?”

  李明辉抬头。

  灯火落在楚砚舟眉眼间,神色仍旧沉稳,不逼不催。

  李明辉忽然觉得,若这句话不说,今晚大概又会堵在心里。

  他低声开口:“陛下,臣这次不是想跑,只是怕又停不下来。”

  第159章 停不下,就一起停

  楚砚舟看着李明辉,许久没有说话。

  李明辉说完就后悔了一半。

  这话太直了。

  直得不像他。

  他惯会把所有恐惧拆成流程风险,把所有退缩写成试行边界,把所有想逃都包装成“职责不明,不宜接手”。

  可刚才那一句,什么包装都没有。

  不是想跑。

  只是怕又停不下来。

  这比承认怕京郊还要难。

  李明辉下意识想把手从常例匣上收回来,又觉得这样太像心虚,只好僵在那里。

  楚砚舟的目光落在他手背上。

  那只手很稳,核账时能一眼圈出三处漏洞,写退件单时字字精准。

  可现在,指节微微绷着。

  楚砚舟忽然想起很多事。

  李明辉最初在藏书阁见他,张口闭口都是扫地、晒太阳、轻差。

  后来到了御书房,明明能一眼看破烂账,却总想着退、躲、推、挡。

  从前楚砚舟只以为他懒。

  懒得加班,懒得卷进朝局,懒得被六部旧臣盯上。

  再往后,他看出那不是简单的懒。

  李明辉每一次摸鱼,都像在给自己找一条能活下去的缝。

  每一次退件,都是在防止有人把无底洞塞到他怀里。

  每一次补休,都不是贪闲,而是怕再被那种“再撑一下”拖回去。

  直到那句“从前就是月末没撑过去”。

  楚砚舟才明白,有些人不是不肯撑。

  是曾经撑到尽头,没人伸手。

  他没有把这些说出口。

  漂亮话对李明辉没用。

  这个人吃过太多“辛苦你再顶一下”的亏,听见好听话,第一反应只会找后面的坑。

  楚砚舟伸手,把案上的沙漏拿起来,翻了个面。

  细沙重新落下。

  “停不下来时,朕陪你停。”

  李明辉眼睫动了一下。

  这句话没有写进朱批,却比朱批更重。

  他嘴上仍想挣扎,“陛下日理万机,不必陪臣停。臣可以按规自停。”

  楚砚舟看着他,“你若能按规自停,方才就不会盯着那份薄帖不放。”

  李明辉被堵得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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