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舟把刑部回文推到他面前。
“东仓仓管原籍为假。吏部当年如何核验?”
那郎中只看了一眼,额头上便出了汗。
“回陛下,京郊仓管虽非高品官员,但入职亦有文书、保结、举荐。臣这就调当年入职档案。”
“不必这就。”楚砚舟声音平得吓人,“朕要现在。”
郎中膝盖一软,立刻叩首:“臣遵旨。”
吏部的人不敢拖,半个时辰内,东仓仓管当年的入职文书便送到了御书房。
李明辉亲手接过来。
一共三份。
身份籍册抄本。
保结文书。
举荐信。
他先看籍册抄本,果然写着河桥村人,祖上三代清白。可刑部已经查明,河桥村根本没有此人。
再看保结,保结人是两个京郊粮役,名字陌生。
最后翻到举荐信时,李明辉的目光停住了。
举荐信上的印章有些模糊。
不是因为年代太久。
而是盖印时刻意压得虚,边缘不清,让人看不完整,但又足够看出那是个有分量的印。
举荐人一栏写着三个字。
周怀谨。
前户部尚书。
李明辉把那封举荐信放到御案中间,手指点在印章旁。
“陛下,又是他。”
小顺子心里一紧。
周怀谨这三个字最近在御书房出现得太多了。
东仓亏空三年,起点在他致仕后。
东仓仓管是他门下。
西仓仓管也在他门下。
现在东仓仓管的假身份入职文书上,举荐人又写着他的名字。
楚砚舟拿起举荐信,脸色没有怒意外露,却冷得让人不敢抬头。
他问吏部郎中:“当年为何没有核实原籍?”
那郎中伏在地上,支支吾吾道:“回陛下,东仓仓管乃周尚书举荐。周尚书彼时虽已近致仕,但在户部多年,门生故吏极多。下官等以为……以为前尚书举荐之人,应无大错。”
“应无大错?”楚砚舟重复了一遍。
郎中额头贴地,不敢再说。
李明辉听得火气上来,反而笑了一下。
他这一笑,小顺子就知道有人要倒霉。
“陛下,这话臣听懂了。”
楚砚舟看他。
李明辉把举荐信拿起来,抖了抖纸面。
“意思就是,前尚书说这个人能用,吏部就不查。他给一个印,假的也变成真的。他拿自己名声替人担保,下面的人就把核验流程省了。”
他停了一下,提笔在疑项单上写下六个字。
信用背书欺诈。
小顺子看得眼神发直。
这几个字他看不太懂,可莫名觉得很厉害。
楚砚舟看着那行字,“解释。”
李明辉想了想,换成大白话。
“就是拿自己的名头给别人做保。别人一看他有身份、有名望,就不查底细了。结果这人若是假的,出事以后前面所有人都说自己只是信了他。”
他把笔放下,语气更冷了些。
“可问题是,吏部的职责不是相信谁,职责是核实。”
吏部郎中脸色发白。
他想辩一句当年流程便是如此,可在刑部回文和假籍文书面前,任何解释都像推脱。
楚砚舟道:“把这个词写入疑项单。”
李明辉已经写了。
他在后面又添了一行:吏部当年未核原籍,举荐信替代实核,责任链待查。
楚砚舟看向吏部郎中。
“当年经办人、复核人、用印人,一并列出。举荐信原件封存。保结人即刻追查。”
郎中忙道:“臣遵旨。”
他抬头想退,楚砚舟却没有让他走。
“周怀谨举荐入仓者,除东仓仓管外,还有几人?”
郎中的脸色更白。
“臣……臣需回部核册。”
“一个时辰。”
“是。”
吏部郎中退下时,步子都有些不稳。
李明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烦躁越来越重。
这就是旧官僚体系最麻烦的地方。
一个人有名望,盖个章,下面就自动让路。没人问凭证,没人核籍册,没人追保结。等出事了,所有人都说当年是按惯例。
按惯例。
李明辉现在听见这三个字就想把常例匣扣他们脑门上。
小顺子低声道:“李公公,若这仓管身份是假的,那账还能追回来吗?”
李明辉看了他一眼,“账不一定追得回,人也不一定追得回。”
小顺子心里一沉。
“但链条能追。”李明辉把举荐信放回案上,“他能用假身份进仓,说明有人给他开门。人跑了,门还在。门是谁开的,就查谁。”
楚砚舟听到这句,指尖轻轻点了点御案。
“说得好。”
李明辉却没有半点高兴。
说得好不代表活少。
他看着疑项单上越来越多的线条,只觉得这案子正在从粮仓亏空,变成前户部尚书旧网的全面塌方。
而且还不止如此。
西仓副仓那边,御旨已经送出去了。
那把新锁后面到底藏着什么,很快就会有回报。
时间一点点过去。
御书房里没人再闲谈。
吏部补册未到,刑部追查保结人也未回,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压在西仓那边。
小顺子添了两次茶,李明辉却一口没喝。
他把东仓仓管的假籍、周怀谨举荐信、西仓新锁三条线并排放在一张大纸上。
左边写人。
中间写文书。
右边写仓门。
写到最后,他自己都觉得这张纸像一张越来越紧的网。
楚砚舟看着那张图,忽然道:“若周怀谨已致仕,他为何还要管仓管入职?”
李明辉的笔停了一下。
“陛下,致仕不等于退休。”
他想了想,又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
“有些人退的是官位,不退的是关系。他人不在户部,章还在户部走路。”
楚砚舟眼神一沉。
就在这时,高泉快步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封急报。
他的脸色比方才更沉。
“陛下,巡仓御史急报。”
御书房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了过去。
楚砚舟拆开急报。
李明辉下意识站近半步。
纸页展开,只见上面写得极急。
西仓副仓已奉旨开锁。
内有麻袋三百余。
麻袋齐整堆放。
袋中所装,并非粮食。
第172章 麻袋里的东西比粮食值钱
李明辉看到“并非粮食”四个字,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他没有立刻往下看。
不是粮食。
粮仓副仓里堆了三百余袋东西,却不是粮食。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不值钱的废物,用来占仓、遮掩、糊弄盘点。
另一种,是比粮食更值钱的东西,才值得他们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把副仓锁得那么死。
楚砚舟已经继续往下看。
他的目光在下一行停住,脸色真正沉了下来。
李明辉心里一紧,凑过去看。
巡仓御史写得很清楚。
麻袋内所装为私盐。
御书房里像被人压住了声音。
小顺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色都变了。
大楚盐税归官,盐引、盐场、盐运都有定制。私盐不是普通货物,那是直接从国库命脉上挖肉。
李明辉盯着“私盐”二字,许久没有说话。
他前世做财税,知道盐这种东西在古代意味着什么。
粮是民命。
盐是财命。
粮仓里查出私盐,说明这不是单纯的仓管贪墨。
这是有人把朝廷粮仓当成了走私中转站。
楚砚舟把急报放在御案上,声音低得发冷。
“封仓。”
高泉立刻应声。
“扣押西仓仓管及副仓钥匙持有人。巡仓御史原地驻守,不得离仓。户部差员、仓役、搬运人全部登记,不得走漏消息。”
“是。”
楚砚舟继续道:“副仓内所有麻袋不得挪动。每袋编号,称重,查封口,查来源标记。盐样另封三份,一份送御前,一份送都察院,一份留仓。”
高泉迅速记下,转身出去传旨。
李明辉这才慢慢坐回去。
他把急报拿过来,又看了一遍。
三百余袋。
袋中为私盐。
巡仓御史还在后面附了初步清点:共三百二十七袋,袋重不一,但多在一石上下。按官盐市价折算,价值极高。
李明辉的笔尖终于落下。
他先写:西仓副仓藏私盐三百余袋。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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