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储系统被用作私盐中转站。
这几个字落下,连小顺子都看出了事情的分量。
“李公公,为什么要放粮仓里?”小顺子忍不住问,“私盐不是该藏在盐商那儿吗?”
李明辉抬头看他,“因为粮仓最像正经地方。”
小顺子一怔。
李明辉把西仓主仓盘点回报推过来。
“你看,主仓账实相符,抽检完整,钥匙无缺。巡仓的人进来,第一眼看见的都是粮。只要副仓一句空置多年不查,谁会想到里面藏盐?”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而且粮仓有车进车出,有运粮名目,有仓役搬袋。盐袋混在粮袋里走,最不显眼。”
小顺子听得背后发寒。
原来最安全的地方,不是没人去的地方,而是人人都以为它正常的地方。
楚砚舟看着李明辉写下的疑项,问:“利润多少?”
李明辉没有立刻答。
他把巡仓御史附上的袋数和估重抄出来,又让小顺子取来盐课市价摘录。
小顺子跑得很快。
盐价摘录送来后,李明辉用尺压着,一项一项算。
官盐市价、盐引成本、私盐贩卖折价、运输耗费、仓储打点。
这些数在古人眼里分散得很,在李明辉眼里却是一条完整利润链。
他算得很快。
三百二十七袋,若按一袋约一石计,折成官盐市价,已经是足以让几名小官冒险的数目。若按私盐利润算,扣掉运输和打点,净利仍然惊人。
李明辉提笔在疑项单上写道:利润链条至少三层。
第一层,产地低价私盐。
第二层,运输避税获利。
第三层,京郊分销加价。
他写完,又把笔尖停在“仓储”二字旁。
“还有第四层可能。”
楚砚舟看他。
李明辉道:“粮仓不一定只是自用,也可能收仓位费。”
小顺子没听懂,“仓位费?”
“就是别人把私盐放进来,仓管收钱。”李明辉看着那份急报,“粮仓不是他的,他却拿来出租。用朝廷的仓,赚自己的银。”
这话一出,御书房里的气压更冷。
楚砚舟拿过疑项单,看见“利润链条至少三层”那一行,忽然抬眼看他。
“你算得比盐商还快。”
李明辉手一顿,立刻澄清:“陛下,臣只算账,不懂贩盐。”
小顺子低头忍笑。
都这个时候了,李公公还不忘把自己从风险里摘出去。
楚砚舟却没有笑。
他的目光落在急报上,声音低沉:“私盐入京畿,沿途盐关、税关、驿路、漕运,无一处察觉?”
李明辉把盐价摘录合上。
“不是无一处察觉。”
楚砚舟看过来。
李明辉指了指那三百余袋私盐。
“是察觉的人也在链条上。”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像把案子往更深处推了一把。
盐从产地到京郊,不可能凭空飞进西仓副仓。
它要经过路。
经过人。
经过车。
经过关卡。
每一处都可能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明辉把疑项单翻到新页,写下:来源路线待查。
他刚写完,刑部那边也送来补报。
东仓仓管假籍案的两名保结人,均已离开京郊。其中一人名下曾登记过两辆运粮车,车契在半年前转给永丰米行。
小顺子听到永丰米行四个字,嘴巴微微张开。
这不就是御膳房那家米行?
李明辉也愣了一下。
他把内务府采买单抽出来,对照刑部补报。
永丰米行。
它在宫里高价供米,和东仓假籍保结人的运粮车又有关系。
这条线暂时不能下结论,但绝不能放过。
他在疑项单旁边添了一句:永丰米行与东仓保结人车契关系,另列。
楚砚舟看了一眼,“先不扩?”
“先不扩。”李明辉立刻道,“今日主线是西仓私盐。永丰米行只挂疑,不开新案。”
他说得很快,像怕皇帝顺手把内务府也打包丢过来。
楚砚舟没有反驳,只让高泉把刑部补报归入旁支匣。
李明辉松了半口气。
但这半口气还没落到底,巡仓御史第二封急报又到了。
这一次,回报里附了麻袋外皮拓印。
麻袋上没有盐场官印,却有几个模糊的黑墨标记。
李明辉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这标记不像商号,更像批次暗号。
三百余袋私盐被整齐堆放,说明不是零散走私,而是成批入仓。成批入仓就一定有固定路线。
他把拓印放在地图旁,忽然问:“陛下,京郊产盐吗?”
楚砚舟道:“不产。”
“那就对了。”李明辉抬起头,“私盐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它得从别处来。”
小顺子听明白了。
京郊不产盐,西仓却藏着三百余袋私盐。
那盐必然有来路。
李明辉的目光落在京畿地图上,声音慢慢沉下来。
“陛下,私盐从哪里来的?”
第173章 不产盐的地方藏着盐路
楚砚舟没有耽搁。
他直接下令调京畿周边近半年驿站过路记录、关卡税单、漕运验放册,以及户部军粮调拨单。
李明辉听见“近半年”三个字,稍微松了一点。
幸好不是三年。
要是上来就调三年,他今晚能当场抱着常例匣告辞。
可等一摞摞文书送进御书房,他还是沉默了。
近半年,也足够堆满半张御案。
小顺子把文书按类分开,驿站一叠,税关一叠,军粮调拨一叠,漕运验放一叠。
李明辉看着这些纸,先给自己倒了半盏温水。
“陛下,先说好。”
楚砚舟看他。
“今日只做路线初筛,不做全量复核。若要倒推盐路,必须先缩范围。”
楚砚舟道:“照规。”
李明辉这才坐下。
他没有从第一本开始傻翻,而是先把西仓私盐的入仓可能时间列出来。
副仓锁在盘点通知后第二日新换,说明盐在那之前已经入仓,或者至少在通知下达前后完成了最后一批入仓。
再看东仓亏空时间轴。
亏空三年,但西仓藏盐是当前实物。若两者有关,就要找近期是否有大批“正当货物”进入京郊仓区。
他拿起军粮调拨单,翻得极快。
“私盐要走路,最好的伪装不是商货,是官货。”李明辉一边翻一边说,“商货过关要缴税,官货有名目。尤其军粮,车多、袋多、催得急,最容易夹东西。”
小顺子听得一愣一愣。
他以前只知道粮车就是运粮的,没想过粮车还能是遮羞布。
楚砚舟没有插话,只把驿站过路记录推到李明辉手边。
李明辉先筛名目。
补充军粮。
赈备粮。
移仓粮。
边军回补。
常规粮调。
他一眼扫过,忽然在一条记录上停住。
南线补充军粮。
每月一次。
路线从南方盐产区附近起,绕过两个正式税关,转入京畿小道,最后抵达京郊仓区。
李明辉没有立刻出声。
他把这条记录抄到空白纸上,又去翻对应的关卡税单。
奇怪的是,两个正式税关都没有这支车队的记录。
再翻驿站过路记录。
有。
每月都有。
驿站记的是粮车三十到五十辆不等,持军粮调拨文书,免普通商税,驿路放行。
李明辉的眉头越皱越紧。
“陛下,这条线有问题。”
楚砚舟拿过来看。
“补充军粮。”
“名目很漂亮。”李明辉点了点调拨单,“但军粮调拨单上的批准人,是旧军需官罗成业。”
小顺子问:“旧军需官怎么了?”
李明辉把吏部官员调任册翻出来,指给他看。
“罗成业三个月前已经调任南边盐仓副使,不在京畿军需口。他调任后,调拨单还在用他的批文。”
小顺子愣住。
这不就是人走了,章还在干活?
楚砚舟脸色冷了下来,“调任后仍批军粮?”
“要么批文是旧章套用,要么有人借他名义走车。”李明辉说,“无论哪种,都不是小毛病。”
他又把路线画在地图上。
南方盐产区附近为起点。
中途经过三处驿站。
绕过两处正式税关。
再沿京郊小道进入仓区。
终点先标西仓。
他画完后,退开半步看了一眼。
线条很清楚。
清楚得像有人专门避开该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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