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辉看了他一眼,替他把话说完。
“因为盐铁司只看盐场自己报的数,从不实地核查。”
主簿身子一颤。
小顺子脸色也难看起来。
这跟之前的仓账一模一样。
东仓说损耗,户部信。
工部说修缮,户部拨。
南安盐场说税少,盐铁司也照抄汇总。
所有人都在看纸。
没有人去看粮仓里有没有粮,副仓里有没有盐,盐场到底产了多少。
李明辉越想越火。
“陛下,这就是典型的自报自缴、自核自证。盐场自己报产量,自己报应缴,自己解释差额。盐铁司只负责把它们的数抄进总册。”
他用笔敲了敲报表。
“这不是监管,这是帮它们整理作案材料。”
盐铁司主簿头埋得更低。
楚砚舟没有看他,只盯着南安盐场近三年的数字。
“产量稳定,税银递减,差额入商号。”
他每说一项,御书房的气压就低一分。
李明辉把通济商号的资金图翻出来,在收入端加了一条。
南安盐场差额盐税,疑入通济商号。
写完,他又把“三年六万两”圈住。
这一圈,比刚才圈“南安盐场”更重。
小顺子看着那张图,心里发冷。
京郊仓案原本像一张网。
现在这张网外面,又牵出一条更粗的绳。
如果南安盐场每年都少缴两万两,那其他盐场呢?
若盐铁司从不实地核查,那这三年里,到底有多少银子被这样一点点搬走?
李明辉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脸色很不好。
这不是一个账目错漏。
这是国库被蚂蚁搬家。
每年少一点,每处少一点,每个环节都写得像正常损耗。等朝廷发现的时候,钱已经流进私人商号,再变成年礼、暗股、田契和官员家眷名下的宅子。
楚砚舟缓缓抬头。
“查南安盐场近年盐引、出货、灶户、盐仓入库。”
李明辉头皮当场发麻,连忙补边界。
“陛下,先做纸面对比。先调南安盐场三年产量明细、盐仓入库册、盐运出场单、通济商号相关流水。不要一口气扩到所有盐场。”
楚砚舟看他:“你怕扩案?”
“臣怕猝死。”
这话出口后,御书房诡异地静了一下。
小顺子低头,努力憋住表情。
李明辉自己也知道这话不太御前,但他真的很真诚。
“陛下,京郊仓案还没收尾,周怀谨那边还没落锤。南安盐场若彻底展开,盐铁司、地方盐场、盐运、商号全要卷进来。臣建议先锁南安盐场一处,拿实证。”
楚砚舟沉默片刻,点头。
“准。”
李明辉刚松半口气,楚砚舟又道:“但南安盐场,不能只看纸。”
李明辉手指一顿。
不妙。
非常不妙。
楚砚舟看着那张被圈出的报表,许久没有说话。
殿内灯火落在他眉骨上,显得那双眼越发深沉。
李明辉心里已经开始往后退。
他想起自己的留岗五条,想起不临时外派,想起藏书阁的灰,想起御膳房准时送来的热饭。
他非常希望皇帝能说一句“派御史去查”。
可楚砚舟沉默许久,终于说出他最怕听到的话。
“南安盐场,必须实地去查。”
第182章 出宫这件事终于躲不掉了
李明辉第一反应就是把手里的笔放下。
这个动作很轻,却带着明确的拒绝。
“陛下,臣可以设计核查模板。”
他语速很快,像怕楚砚舟下一句就把他打包送上路。
“盐场实地盘点需要看灶户、盐仓、出场单、盐引核验、车船记录。臣把表列好,陛下派御史去查就行。”
楚砚舟看着他,没接那张主动递过来的纸。
李明辉心里一沉。
领导不接方案,通常说明领导想让你本人上。
果然,楚砚舟道:“京郊仓的教训还不够?”
李明辉噎了一下。
楚砚舟指尖压在西仓副仓私盐急报上。
“御史去了东仓,起初只按册盘粮。若不是你列盘点核查单,沙土充粮未必能拆得那么快。”
他又拿起工部修缮表。
“赵同光虚报修缮,若只问他有没有签押,他能把失察说成一篇奏折。你问门槛多高、沟在何处,他才露破绽。”
李明辉听得头皮发麻。
这些话听起来是在肯定他。
但职场经验告诉他,所有“你最合适”的夸奖,后面都跟着“所以你去”。
他立刻补救:“臣可以把问题也写进去。门槛多高,沟在哪里,盐仓几间,盐堆多厚,盐池面积多少,全都写成模板。御史照着问。”
楚砚舟摇头。
“御史不懂账,去了也是被糊弄。”
李明辉深吸一口气。
“陛下,御史不懂可以学。”
“盐场不会等他们学会。”
这话把他堵住了。
御书房里,通济商号流水、南安盐场报表、盐铁司汇总册并排压在御案上,像三堵墙,把李明辉的退路堵得明明白白。
他挣扎着翻出自己的护身符。
“陛下,臣留岗五条里写过,不得临时外派。”
楚砚舟像是早等着他这句,语气很平。
“这不是临时。”
李明辉抬头:“这还不临时?”
“朕现在通知你,三日后出发。”
“……”
李明辉差点被这套逻辑砸晕。
好家伙。
提前三天通知就不叫临时外派了是吧?
这要搁现代,HR都不敢这么解释员工手册。
他努力保持御前体面。
“陛下,臣只是御前秉笔太监,名义上管的是御前文书。出宫查盐场,名不正言不顺。”
楚砚舟淡淡道:“朕随驾巡查,你是御前随员,名正言顺。”
李明辉闭了闭眼。
这比外派还离谱。
外派最多是他出差。
随驾是他和老板一起出差。
这其中的痛苦程度,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陛下。”他试图最后讲理,“南安盐场路途不近,来回耗时,途中若再遇地方官迎送、驿站耽搁、盐场遮掩,少则十日,多则半月。御书房日常急务怎么办?”
楚砚舟道:“急务分级表已推行,灰格摘要可留京处理。户部、盐铁司、刑部各按既定匣口递进。高泉留人转呈。”
李明辉:“……”
他以前设计流程,是为了防别人害他加班。
现在流程成熟了,皇帝用它证明他可以放心出差。
这叫什么?
自己修的路,自己被押着走。
小顺子站在旁边,表情很复杂。
他既觉得李公公可怜,又觉得南安盐场确实非查不可。那每年两万两的差额摆在那里,不去实地,谁知道盐场还能编出多少账?
李明辉还没放弃。
“臣身体弱,舟车劳顿恐误事。”
楚砚舟看他一眼:“带御医。”
“臣晕车。”
“马车放慢。”
“臣认床。”
“驿站换软褥。”
“臣饮食不惯。”
“带御厨随行不便,但可让沿途驿站备热食。”
李明辉每抛一个理由,楚砚舟就拆一个,拆得稳准狠,连停顿都不多。
最后他终于没词了。
他看着楚砚舟,眼神里写满了打工人的绝望。
“陛下,臣能不能申请远程支持?”
楚砚舟问:“何为远程支持?”
李明辉立刻换成古代能懂的说法:“臣人在宫中,盐场每日将账册快马送来,臣批完再送回去。”
楚砚舟看着他。
“你觉得南安盐场会把真账送来?”
李明辉沉默。
不会。
真账要是能主动送来,通济商号流水里就不会有这笔“南安盐场”了。
他泄了气,坐回案边。
这一坐,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精神。
他盯着疑项单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那四个字刺眼。
南安盐场。
六万两。
实地核查。
每个词都在提醒他:这趟出差恐怕真躲不过。
楚砚舟没有催他,只把刚才的批示写完。
“盐铁司调南安盐场三年总册,户部调盐税入库册,刑部封通济商号南安盐场往来账。三日后,朕微服巡查南安盐场。”
李明辉听到“朕”字,心里又是一跳。
他以为皇帝最多派人陪他去。
没想到楚砚舟自己也去。
“陛下亲自去?”他没忍住问。
楚砚舟抬眼:“你不是说名不正言不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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