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济商号。
云州周府。
“陛下,这商号就是前尚书门生们的共同钱袋子。”
御书房里没人反驳。
证据摆得太直。
赵同光的修缮费只是其中一股小水。
德盛粮铺低价吃下官粮后赚的利润,也流到这里。
私盐车队绕税关进京畿,分出来的钱还是进这里。
它像一口池塘,把各处小沟里的银子全汇了进去,再按名目分给该分的人。
楚砚舟拿起资金图,面色沉得厉害。
“封通济商号。”
高泉立刻道:“刑部已先行查封账房,掌柜许六安押入刑部。商号库房内查出银票、契书、往来密账三箱,正在清点。”
李明辉心里稍松。
刑部这次动作还算快。
他继续翻密账摘录。
通济商号的账比官账更真实,也更脏。
官账要装体面,商账要算分钱。
谁拿多少,何时拿,走哪条路,商号自己必须记清楚。不然分赃分不明白,窝里先乱。
李明辉越翻越觉得眼熟。
这种东西他前世见过不少变种。
一个壳公司。
几套账。
正常业务用来遮掩异常资金,异常资金再伪装成借款、采购、捐赠、分红。
换了个朝代,套路半点没新鲜。
他把其中几笔挑出来。
“这笔粮铺利润,来自德盛粮铺。时间在东仓低价出清官粮后半月。”
“这笔盐运分成,来自车马行。时间和南线补充军粮车队入京畿相近。”
“这笔修缮回款,来自木石铺。正对应赵同光第三次西仓副仓拨款。”
小顺子听得拳头都攥紧了。
以前这些名字分散在不同账册里,像一堆乱麻。
如今被李明辉一条条画到图上,所有乱麻都成了绳,绳头全拴在通济商号上。
楚砚舟问:“能否扣周怀谨?”
李明辉没有立刻答。
他翻到支出端,指着年礼和云州周府两项。
“可以扣到周府收钱,但要扣周怀谨本人,还要看三样。”
楚砚舟看着他。
“第一,周府收礼入库记录,谁签收。第二,通济商号与周府是否有私信往来。第三,周怀谨是否知道这些银子的真实来源。”
他顿了一下,又道:“不过,到了这一步,他再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已经很难听了。”
楚砚舟冷声道:“传旨云州,查周府。”
李明辉连忙补边界:“先查账房、门房、礼册,不惊动内眷,不给他借孝道亲眷哭闹拖案的机会。”
楚砚舟看了他一眼:“照你说的办。”
李明辉低头继续核通济商号流水。
通济商号的收入项里,最大的一笔“捐资”越来越扎眼。
这笔数额远超修缮费、粮铺利润和盐运分成,入账时间在两个月前,备注写得很简单。
南安盐场。
李明辉的手停住了。
南安盐场,不在京郊。
也不是普通盐商能随手写进账里的地方。
他拿起朱笔,把那四个字圈了起来。
圈完,他抬头看向楚砚舟。
第181章 南安盐场的名字不该出现在这里
李明辉圈住“南安盐场”四个字后,御书房里一下没人说话。
朱笔落下的圆圈很重,墨迹在纸上晕开一点,像在通济商号的流水里烫出一个洞。
小顺子探头看了看,没看出门道,只觉得那四个字听着像正经地方。
楚砚舟却已经抬了眼。
“有问题?”
“有大问题。”李明辉把通济商号流水往御案中间一推,指尖压在那笔“捐资”上,“陛下,南安盐场不该出现在这里。”
小顺子忍不住问:“盐场给商号捐银,不成吗?”
李明辉看了他一眼,语气难得严肃。
“不成。”
他把笔放下,拿过旁边盐课司送来的盐务摘录,翻到官营盐场那一页。
“南安盐场,是大楚最大的官营盐场之一。官营盐场的盐,不是私人货。产多少、运多少、缴多少盐税,全都有定制。按律,南安盐场所有收入应直接入国库,不能走私人商号。”
他顿了顿,又把那笔流水点了一下。
“尤其不能以‘捐资’这种名目,进通济商号的账。”
小顺子脸色变了。
这话说得再直不过。
官家的钱,跑进私人钱袋子里了。
楚砚舟拿起那张流水,目光落在“南安盐场”上,声音压低:“调盐铁司近年报表。”
高泉立刻应声。
御书房里原本已经堆满了京郊仓案的文书,这一声令下,又像往火里添了一把干柴。
李明辉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他很想说今日工作量已经够了,可南安盐场这四个字太刺眼,他连摸鱼的底气都少了一半。
这是官营盐场。
不是德盛粮铺那种连襟小店,也不是通济商号这种壳子钱袋。
这代表有人把手伸进了朝廷盐税最硬的一块骨头里。
没过多久,盐铁司报表被送到御前。
来送册的是盐铁司一名主簿,进殿时脸色还有些茫然,显然不知道御前为何突然要查南安盐场。
楚砚舟没让他退,只道:“候着。”
那主簿腿一软,立刻低头站到一旁。
李明辉把报表接过来,先没翻细项,而是问:“近三年南安盐场产量、入库、上缴盐税,是否都在这里?”
盐铁司主簿忙道:“回李公公,都在。南安盐场年年有报,盐铁司皆按册汇总。”
“按册汇总。”
李明辉重复了一遍。
主簿心里一紧,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
李明辉没再看他,迅速把三年报表分开。
第一年。
第二年。
第三年。
他先看产量。
南安盐场每年报出的产盐量很稳定,虽有小幅起落,但都在正常范围。这样的数字看起来很漂亮,漂亮到让人一眼扫过去不会多想。
再看上缴国库的盐税。
李明辉的手停住了。
第一年,少了一截。
第二年,又少。
第三年,少得更明显。
他把三年的数抄到空白纸上,用尺子压着,一行一行列出来。
产量稳定。
盐税递减。
小顺子看不懂具体数,却能看懂李明辉越来越冷的脸色。
楚砚舟问:“如何?”
“陛下,账在自己打自己的脸。”
李明辉把表推过去。
“南安盐场报上来的产量很稳。按这个产量,盐税不该逐年递减。除非盐价大跌,或者朝廷改了税率。”
楚砚舟看向盐铁司主簿:“近三年可有改税?”
主簿脸色发白:“回陛下,并无。”
“盐价呢?”李明辉接着问。
主簿额头冒汗:“官盐价亦无大变。”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李明辉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差额。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把南安盐场每年产量对应应缴盐税算出来,又把实际入库的盐税放在旁边。
两列数字一对,问题清清楚楚。
第一年少缴约一万七千两。
第二年少缴约两万一千两。
第三年少缴约两万二千两。
李明辉把三年平均一抹,重新写下一行。
每年少缴盐税,折合约两万两白银。
他抬头看向楚砚舟。
“三年就是六万两。”
御书房里的空气像被压住。
六万两白银。
这不是小官小吏吃几口油水。
这是从国库盐税上硬生生挖下来的一块肉。
小顺子喉咙发紧:“这些银子没进国库?”
“没进。”
李明辉把通济商号流水拿过来,压在盐铁司报表旁边。
“这些钱没进国库,进了通济商号。”
盐铁司主簿膝盖一软,当场跪了下去。
“陛下明鉴!盐铁司只按各盐场呈报汇总,南安盐场历年账册齐备,臣等并未发现异常!”
李明辉一听“账册齐备”四个字,火气立刻上来了。
“账册齐备不等于账是真的。”
主簿脸色煞白。
李明辉把产量表和税银表并排放好。
“你们只看它写了多少,不看它该交多少。它说今年产量稳定,你们信;它说今年入库少了,你们也信。两张表摆在一起打架,你们没人问一句为什么?”
主簿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楚砚舟的脸色已经沉得厉害。
“盐铁司为何未察?”
这句话没有怒吼,却比怒吼更重。
盐铁司主簿伏在地上,冷汗落在地砖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