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辉直接压过他的声音。
“排水沟扩建兼门槛重置,拨银三百六十两。工部报称副仓四周清沟,南侧新开泄水道,门槛加高两寸。”
他抬头看了赵同光一眼。
“实查,副仓四周没有排水沟痕迹,南侧地面完整,无新开泄水道。门槛旧木磨损严重,高度与西仓旧制相同,未加高。”
赵同光的汗珠滴在地砖上,啪嗒一声很轻。
御书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李明辉把三项表合上,声音不急不慢。
“三笔修缮,总拨银一千零八十两。账上修了瓦、墙、地基、沟、门槛;现场瓦没换,墙没补,地基没动,沟不存在,门槛还是旧的。”
他把表放到楚砚舟面前。
“陛下,这不是偷工减料,是账面工程。”
赵同光猛地抬头,又立刻叩下去。
“陛下!臣失察,臣愿担失察之罪。可修缮银两经户部拨付,又经仓方签收,臣未曾私吞一两。此中若有仓方欺瞒,臣也是受蒙蔽!”
李明辉看着他,觉得这人真是把“甩锅流程”练到了熟能生巧。
先推下属。
再推工匠。
现在又推仓方。
反正工部只签字,钱不在他兜里,工程不在他眼前,出事全是别人骗了他。
“赵大人。”李明辉道,“你说仓方欺瞒,那为何三次都是西仓副仓?为何三次都由你核准?为何你的名字偏偏被人从周怀谨门生名录上涂掉?”
赵同光张了张嘴。
李明辉又补了一句:“还有,你接到传召后为何先去户部侍郎值房?”
这四个问题接连压下去,赵同光的辩词一下断了。
楚砚舟终于开口。
“赵同光。”
赵同光伏地:“臣在。”
“工部修缮银拨付后,款项经由何处支出?”
赵同光额头抵着地,半天没答。
楚砚舟没有提高声音。
“朕问你,银子去了哪里?”
这一句落下,赵同光整个人都像被压塌了一截。
他当然知道银子去了哪里。
可他说不出口。
说仓方签收,仓方可以查。
说工匠领钱,匠役可以查。
说户部拨错,户部账册也能对。
只要御前真往下核,账上的每一笔银子都会变成绳子,反过来勒住他。
李明辉在旁边冷眼看着。
古代账册慢,不等于账册没用。
只要不怕麻烦,一笔银子从户部出来,过谁的手、盖谁的印、落谁的账,总能摸出痕迹。
这也是他最烦的地方。
费人。
费眼。
还费命。
楚砚舟看向高泉:“刑部记录在案。”
高泉立刻应声。
刑部随侍书吏上前,铺纸研墨,把赵同光今日答话逐句记下。
赵同光听见笔尖落纸的声音,脸上的最后一点镇定也没了。
他膝行半步:“陛下,臣愿配合追查,臣愿戴罪立功!”
楚砚舟道:“革去赵同光工部营缮司郎中之职,收押待审。工部封存其经手京畿官仓修缮档。刑部查修缮银流向,户部协查拨款去处。”
赵同光身子一软。
“陛下!”
侍卫进来,将他从地上架起。
李明辉没有再看他,低头在疑项单上划掉一条线。
赵同光,工部营缮司,涉西仓副仓虚报修缮,已革职收押。
划完,他又在下面添了新的疑项。
修缮费流向何处。
这案子查到现在,每一个人倒下都不是终点,只会露出下一层账。
赵同光不是仓管,不是盐商,也不是周怀谨。
他只是负责把一间副仓在账面上“修”出空间的人。
真正的钱,肯定流去了更隐蔽的地方。
小顺子看着被带出去的赵同光,低声道:“李公公,他会招吗?”
李明辉揉了揉眉心:“看刑部本事。”
他说完,又不放心地补了一句:“但别让他用一句大话把主线带偏。供词要跟账对上,不然就是临死乱咬。”
楚砚舟看了他一眼。
“朕会让刑部先审修缮费。”
李明辉放心了一点。
赵同光被押到殿门口时,脚步忽然乱了。
他像是被“刑部先审修缮费”这几个字刺到了,猛地回过头,眼里全是慌乱和不甘。
“大人查的只是小鱼!”
侍卫立刻按住他。
赵同光却拼着被拖走,嘶声喊道:“真正的大账不在京郊!”
第180章 小鱼供出大池塘
赵同光的喊声被殿门隔断后,御书房安静了片刻。
小顺子看着紧闭的门,后背有些发凉。
真正的大账不在京郊。
这句话要是换个时候听,足够让人心惊。可此刻落在满案文书中,反倒像一颗还没验真假的石子,砸不出太大水花。
李明辉把刚写好的疑项单压住,语气很稳。
“供词要看证据,不能听嘴炮。”
楚砚舟看向他。
李明辉解释道:“他现在被收押,最想做的就是把案子往大处扯。扯得越大,他越像有用的人。若我们被他一句话带着跑,修缮费这条实账反而会松。”
小顺子听明白了。
赵同光喊“大账”,不一定是良心发现,也可能是给自己换命。
楚砚舟点头:“刑部先审修缮费去向。”
高泉立刻去传旨。
李明辉这才坐回去,把赵同光那条线暂时圈住。
他在旁边写下四个字:先钱后供。
不管赵同光说天上有多少雷,先把他手里那一千零八十两查清楚。
钱不会喊冤,也不会演戏。
三日后,刑部审讯结果送到御前。
这三日里,李明辉没有再扩新线,只把已经查出的身份链、仓储链、利益链重新归档。
楚砚舟也压住了外廷催问,没有让周怀谨那边提前闻到更多风声。
御书房里,刑部回文拆开时,高泉先把供词摘要递给楚砚舟。
楚砚舟看完,递给李明辉。
李明辉一目十行扫过去,很快停在一个名字上。
通济商号。
他指尖点了点纸面。
“修缮费流到商号了?”
高泉道:“刑部回报,西仓副仓三笔修缮费,名义上分给三班匠役和两家木石铺。追查后发现,匠役多为虚名,木石铺只收小头。大部分银两经中间账转入通济商号。”
李明辉把供词翻到后页。
通济商号,表面经营建材、木料、石灰、砖瓦。
经营范围正好能接工部修缮银。
这就很会挑壳子。
工部修仓,钱流建材商号,看起来合情合理。若不拆到底,谁也不会觉得有问题。
楚砚舟问:“商号何人所有?”
高泉道:“明面掌柜名叫许六安。刑部查其商籍,发现他早年曾在周怀谨府上做过账房。另有三名暗股,分别与京畿仓储官、户部旧吏、漕运书吏有关。”
小顺子听得脸都沉了。
又是周怀谨。
李明辉却没有急着骂。
他拿过通济商号流水,先看收入项。
修缮费。
粮铺货款。
盐运分成。
捐资。
还有几笔用词很虚的“往来款”。
他看得越久,眼神越冷。
这不是普通商号。
这是钱袋子。
李明辉把纸铺开,开始画资金流向图。
左边列收入来源。
工部修缮费,经木石铺入账。
德盛粮铺利润,以货款名义入账。
南线盐运分成,通过两家车马行入账。
京郊仓储打点费,以仓料款名义入账。
再往下,是几笔来路不明的捐资。
右边列支出方向。
年礼,送往云州周府。
借款,给户部旧吏家眷置产。
分润,发往几名仓官亲属名下。
还有一项特别干净。
账上写“祠田修缮”。
李明辉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
楚砚舟问:“有问题?”
“太干净了。”
李明辉把那一项圈出来。
“别的支出都绕了人、铺、车行,唯独这项直接写祠田修缮。越像正经支出,越可能是固定分银名目。”
小顺子现在已经被他训练出反应了。
看起来越正常的,越要查。
李明辉把通济商号的流水和周怀谨年礼册对照。
时间重合。
每年年礼前,通济商号都有一笔较大支出。
名义各不相同,有时是南货采买,有时是药材,有时是祠田修缮,可数额总能和周府收礼册上的银物折价对上。
他在图上画出一条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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