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辉伸手把这几句话记下。
赵同光接旨后未即刻入宫。
先至户部左侍郎值房。
停留一刻。
接触人员待核。
他写完后,抬眼道:“陛下,先别动户部。”
楚砚舟看他。
李明辉把纸推过去:“他现在去串供,我们若立刻抓户部侍郎,赵同光反而有借口,说自己只是路过交文书。先记时间、记人、记内容,等他开口后再对。”
楚砚舟道:“准。”
高泉立刻吩咐人继续盯户部值房。
不多时,赵同光终于到了宫门。
他进御书房时,衣冠整齐,步子也稳,只有额角一点薄汗泄了底。
“臣工部营缮司郎中赵同光,叩见陛下。”
楚砚舟没有让他久跪。
“起。”
赵同光起身后微微躬着腰,神色恭谨,看不出慌乱。
李明辉站在御案侧边,没先问涂名,也没问周怀谨,只把工部修缮拨款记录递给他。
“赵大人,西仓副仓近三年三次修缮,都是你核准的?”
赵同光看了一眼,答得很快。
“回李公公,正是。西仓副仓年久失修,地基下沉,瓦面破损,墙体多有裂纹,若不修,恐有坍塌之虞。”
李明辉点点头。
这套话很顺。
顺得像刚背过。
他又问:“三次修缮为何分开报?”
赵同光拱手道:“官仓修缮不可一日尽拆。第一次先补屋顶,免雨水入仓;第二次查出地基松动,故加固;第三次因积水倒灌,才修排水沟并重置门槛。”
小顺子在旁边听着,差点真觉得有道理。
每一句都能接上账册,每一笔都能找到名目。
要不是巡仓御史已回报现场没有排水沟,他都要以为赵同光是个尽职的工部官。
李明辉没有反驳,只又翻了一页。
“修缮验收是谁做的?”
“工部派员初验,仓方复验,营缮司终核。”
“你去过现场吗?”
赵同光顿了一下。
这停顿很短,短到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臣去过。”
李明辉抬头:“三次都去过?”
赵同光道:“第一次、第三次去过,第二次由司内主事代验,臣看过验册。”
李明辉“嗯”了一声,像只是随口记录。
赵同光的神情稍微松了点。
他显然以为御前要问的是流程。
流程,他准备好了。
工部修缮的每一道签押、每一份验册、每一个经办人,他都能说出理由。就算有账实差异,也能推给施工匠役、仓方保管或年久损耗。
李明辉把修缮册合上,忽然换了个问题。
“赵大人,西仓副仓的门槛高度是多少?”
赵同光愣住了。
他甚至没能马上反应过来。
“什么?”
李明辉很耐心地重复:“门槛高度。你第三次修缮报的是排水沟扩建兼门槛重置。既然是重置,总该知道门槛多高吧?”
赵同光嘴唇动了动。
御书房里一下安静了。
这个问题太具体。
具体到没法用“年久失修”“地基下沉”“恐有坍塌”来糊弄。
赵同光额角的汗冒得更明显了些。
“回李公公,门槛高度……工部有制式。”
“制式多少?”
赵同光喉结动了动:“臣一时记不清。”
李明辉看着他,没有逼太急,只把第三次修缮条目推到他面前。
“账上写,因副仓地势低洼,积水倒灌,所以重置门槛。若是防水,门槛高度就不是小事。高了推车不便,低了挡不住水。赵大人亲自去验过,怎么会记不清?”
赵同光强笑了一下:“李公公,官署修缮繁杂,臣经手甚多,细节难免……”
“那排水沟在副仓哪一侧?”
赵同光的笑僵在嘴边。
李明辉继续问:“东侧?西侧?还是南北两侧都有?你报了扩建排水沟,总该知道水往哪里排。”
赵同光的手指在袖中缩紧。
他答不上来。
李明辉拿起巡仓御史回报,声音不高,却字字压得清楚。
“巡仓御史现场查验,西仓副仓周围未见近年新修排水沟痕迹。墙体旧裂未补,屋瓦也无大批更换。赵大人,你报了三次修缮,连门槛多高、沟在哪里都不知道,是修了个寂寞吗?”
小顺子差点咳出来。
这种话放在御前很不庄重。
可偏偏又太准了。
赵同光跪了下去。
“陛下明鉴!臣经手修缮众多,或有下属验报不实。臣只是按册核准,绝无贪墨之心。”
“按册核准?”
李明辉把他的签押点出来。
“第一次签的是你,第二次终核是你,第三次验收也是你。钱从户部拨,工程从工部走,仓方确认后归档。现在现场没有修缮痕迹,你说自己只是按册?”
赵同光额上汗珠滚下来。
他不再看李明辉,转而对楚砚舟叩首。
“陛下,臣愿即刻回工部调匠役名册,与仓方对质。此事或有工匠偷工减料,臣失察有罪,却绝不敢欺君。”
这话又漂亮起来。
把大罪变小罪。
把贪墨变失察。
把御前问责拖回工部复核。
李明辉看了他一眼。
“赵大人,别急。匠役名册会查,仓方也会查。你刚才从工部来御前,路上还顺便去了户部左侍郎值房,这件事也会查。”
赵同光的背明显僵了一下。
小顺子看得分明,心里立刻有数。
这人嘴上稳,腿已经出卖了他。
赵同光强撑道:“臣去户部,是因营缮拨款旧册有一处需问明,并非……”
“臣还没问你为什么去。”李明辉打断他,“赵大人倒先解释上了。”
赵同光闭了嘴。
楚砚舟坐在御案后,冷眼看了许久。
直到此时,他才伸手从文书堆里抽出一份东西。
那是周怀谨门生名录。
被涂改的那页已经单独夹出,旁边还放着李明辉推断出的“赵同光”三字。
楚砚舟把文书往前一推。
纸页擦过御案,停在赵同光面前。
“这是你涂掉自己名字的那份门生名录。”
赵同光抬头,脸上的血色退了大半。
楚砚舟声音平静得吓人。
“要不要看看涂得干不干净?”
第179章 涂不掉的墨迹和抹不去的账
赵同光盯着那页名录,半晌没伸手。
墨迹盖在纸上,厚重发黑。
可越是这样,越像明晃晃告诉所有人:这里有鬼。
李明辉站在一旁,没有催。
这种时候,沉默比逼问更好用。
赵同光的喉结滚了滚,终于低声道:“陛下,臣不知此名录从何而来。”
楚砚舟看着他:“朕问你,涂得干不干净?”
赵同光额头贴在地砖上。
“臣……臣早年确曾在周尚书门下听差,但与恩师政见不合,已主动断交。臣不愿再与旧门牵连,所以才一时糊涂,涂去名讳。”
小顺子听得直皱眉。
这话乍一听像认了,细听全是摘自己。
承认门生身份,但说早断交。
承认涂名,但说是不愿牵连。
把心虚说成清白,把毁痕说成避嫌。
李明辉心里冷哼。
这位赵大人路上那一刻钟没白待,口供准备得挺有层次。
楚砚舟没有接他的“政见不合”。
他甚至没有问周怀谨。
他只看向李明辉:“念。”
李明辉立刻拿起工部修缮拨款与巡仓实地状况的对比表。
这张表是他刚才临时做的,字不算漂亮,但足够要命。
“第一笔,西仓副仓换瓦补墙,拨银二百四十两。工部报换瓦三百片,补东墙裂缝一丈六尺。”
他翻开巡仓御史回报。
“实查,副仓屋瓦新旧混杂,无大批更换痕迹。东墙旧裂仍在,裂纹积尘久存,未见近年补灰。”
赵同光的肩膀绷紧了。
李明辉没停。
“第二笔,地基加固,拨银四百八十两。工部报称副仓地基下沉,四角开挖夯实,加石条十二根。”
他把第二份回报压上去。
“实查,副仓四角地面未有开挖旧痕,墙根土色一致,未见新埋石条。仓内地面略有下陷,但为多年旧损,并非修后再坏。”
小顺子听得心里发紧。
这些话没有一句骂人,却比骂人狠多了。
你说修了,地上说没修。
你说补了,墙上说没补。
赵同光想插话:“臣可以解释,地基加固或因施工……”
“第三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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