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公,这么多人,真能查完吗?”
李明辉头也不抬:“查不完就先查有权碰仓、钱、路、印的。”
他把四个字分写在纸角。
仓。
钱。
路。
印。
凡是管仓储、修缮、拨款、验放、税关、盐课的人,都被他用朱笔圈了出来。
名单越筛越短,也越筛越刺眼。
楚砚舟坐在对面批阅刑部回报,偶尔抬眼,看见李明辉的笔在纸上走得极稳。
没过多久,李明辉的手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名册中段的一处涂改痕迹,眉头慢慢皱起。
那一行原本应是人名。
可上面被人用浓墨重重盖过,旁边又补写了另一个名字。补写的字迹很规矩,像是吏部重新誊清时随手改的。
李明辉把名册举到灯下。
墨迹厚的地方隐约透出底下笔画。
他眯着眼看了许久,指尖一点点压住纸边。
不是已致仕的人。
也不是京外闲官。
那被涂掉的名字,属于一个还在任的京官。
第177章 被涂掉的名字和还在任的人
李明辉没有立刻喊人。
他把那页名册往灯火边又挪了半寸,另一只手压住纸角,免得烛光晃动。
浓墨盖得很厚,可旧纸吃墨不均,边缘处还是透出了几道残笔。
左边像“赵”。
中间有一横一撇。
末尾那个字的下半部,隐约能看出“光”的收笔。
李明辉越看,眉心压得越紧。
小顺子在旁边探头,忍不住问:“李公公,看得出来吗?”
“看不全。”
李明辉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伸向吏部官员现任册。
“但能猜。”
楚砚舟抬眼:“谁?”
李明辉没急着回,而是把周怀谨门生名册里所有“赵”姓现任官先抄出来。
赵文柏,刑部主事。
赵同光,工部营缮司郎中。
赵启年,漕运书吏。
赵承礼,户部库吏。
四个人名摆开后,他又拿涂改处的笔画一一对照。
赵文柏的“柏”收笔不对。
赵启年的字数位置也不合。
赵承礼末尾笔画太繁,藏不住。
只剩一个。
赵同光。
李明辉把这三个字写在纸上,再把涂改处压到旁边。
越比越像。
尤其是“光”字下方那一撇一竖,墨盖得再狠,也漏了个尾巴出来。
李明辉把笔一放,语气平得发冷。
“陛下,被涂掉的,多半是工部营缮司郎中,赵同光。”
小顺子愣住:“工部?”
这案子从户部粮仓查到私盐,又查到吏部档案,如今连工部也进来了。
李明辉也很想叹气。
六部这是准备凑齐一桌是吧?
楚砚舟已经看向高泉:“调赵同光履历。”
高泉立刻去办。
工部营缮司不算远,相关履历很快被送进御书房。
李明辉接过来,先看出身。
赵同光,寒门出身,早年在户部外仓做过书吏,后入周怀谨门下听差两年。周怀谨致仕前,赵同光由户部转入工部,先做营缮司主事,后升郎中。
现掌京畿官仓、驿舍、部分官署修缮工程的核验与拨款。
李明辉看到这里,手指停住了。
“陛下。”
楚砚舟看过来。
李明辉把履历推过去:“他管京畿官仓修缮。”
小顺子听得后背一紧。
京畿官仓修缮。
西仓副仓改建藏盐。
这两个东西一碰,味道就不对了。
李明辉把赵同光的履历和西仓副仓急报并排,又把此前西仓仓管那条线圈出来。
“修仓的人和管仓的人是同门师兄弟。”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一拍大腿。
“难怪副仓能偷偷改建藏盐!”
小顺子被他拍得一惊,随即反应过来:“李公公是说,副仓不是随便拿来藏盐,是有人借修缮名义动过?”
“对。”李明辉拿起西仓副仓回报,“三百多袋私盐整齐堆放,还能长期不被主仓盘点发现,说明副仓内部一定做过遮挡、加固或隔区。仓房不是空屋,想藏得稳,得有人懂结构。”
楚砚舟声音发沉:“查工部拨款。”
“近三年。”李明辉马上补道,“只查京畿官仓修缮,不扩全工部。”
楚砚舟看了他一眼,准了。
李明辉心里稍微稳住。
全工部修缮要是全查,今天他就能原地转世。
工部送来的修缮拨款记录很厚。
李明辉没从头翻,而是让小顺子按仓名先分。
东仓。
西仓。
南仓。
北仓。
再从西仓里单抽副仓相关条目。
很快,问题露了出来。
西仓副仓近三年报过三次修缮费。
第一次,换瓦补墙。
第二次,地基加固。
第三次,排水沟扩建兼门槛重置。
每次金额都不小,合起来足够翻修半座仓房。
可巡仓御史的实地回报里,西仓副仓外观陈旧,屋瓦多有旧痕,四周无新修排水沟,墙体也没有近年大修的痕迹。
李明辉越看,脸越冷。
“漂亮。”
小顺子以为他夸工部,愣愣看过来。
李明辉把账册翻到金额页:“报的都是不容易追的活。换瓦补墙,三年后瓦旧了也能说风吹雨打。地基加固,没拆开谁知道动没动。排水沟扩建,若没人量现场,也能糊弄过去。”
楚砚舟问:“修缮内容只有这些?”
“账上只有这些。”李明辉道,“但钱数不像。”
他把三笔拨款列成表。
第一次拨银二百四十两。
第二次四百八十两。
第三次三百六十两。
若真只是换瓦补墙,第一笔已够。后两笔金额更像借名目套钱。
李明辉在纸上写下:西仓副仓修缮费三次,账实不符。
又写:工部赵同光,经手核准。
楚砚舟拿起拨款记录,看见每一笔末尾都有赵同光的签押。
签押很规矩,印也清楚。
太清楚了。
比周怀谨那些模糊私印还清楚。
小顺子小声道:“他既然签得这么明白,难道不怕查?”
李明辉哼了一声:“因为正常没人查到这么细。”
工部报修缮,户部拨银,仓房验收,几年后墙还是墙、瓦还是瓦,谁会拿着清单去问门槛高几寸?
旧官场最擅长的,就是把钱藏在“看起来合理”的项目里。
楚砚舟把文书放下。
“传赵同光入宫。”
高泉应声出去。
御书房里的气氛又压了下来。
李明辉趁人还没到,把赵同光相关的线又画了一遍。
赵同光早年周怀谨门下书吏。
转入工部营缮司。
掌京畿官仓修缮。
西仓副仓三次修缮均由其核准。
门生名录中,其名被涂改。
涂名这件事本身就说明心虚。
若他和周怀谨关系清白,何必从名册上抹掉?
小顺子看着那处涂黑的名字,忍不住道:“是谁涂的?”
李明辉没有抬头:“不重要。”
小顺子一愣。
李明辉道:“现在先查为什么要涂。只要赵同光这条线坐实,涂名的人迟早会露。”
楚砚舟看着他写表,忽然问:“若赵同光只认修缮,不认私盐?”
李明辉把三份材料分开放好。
“那就问修缮。私盐是刑部、盐课司的事,修缮是他的事。先让他解释三笔钱花哪儿了,再让巡仓御史量现场。账和地面,总有一个会说真话。”
楚砚舟眼底多了点冷意。
这就是李明辉查案最难缠的地方。
他不急着让人认大罪。
他只问你签过的字、批过的钱、修过的墙。
赵同光若答不上来,后头的盐案自然会压上去。
等了约莫两刻钟,高泉从外头回来,却没有带赵同光。
他进殿时脚步比平时快,脸色也沉。
“陛下,赵同光接到传召后,已经离开工部。”
楚砚舟抬眼。
高泉继续道:“但他没有立刻进宫。”
李明辉心里一动。
“去哪儿了?”
高泉低声道:“户部侍郎值房。”
第178章 串供比腿快,证据比嘴硬
李明辉把笔放下,笑意一点点凉了下去。
“还没问话就先串供,这是嫌证据不够实锤吗?”
小顺子听得心口一跳,下意识看向楚砚舟。
楚砚舟面色未变,只问:“谁在盯?”
高泉道:“御前暗桩跟着,没有惊动。赵同光进户部后,去了左侍郎值房,停留约一刻钟。期间值房内除户部左侍郎外,还有一名书吏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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