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若就这么出门,说是微服,怕是路边卖包子的都能多看两眼。
李明辉放下纸条,去看那两件便装。
第一件略浅,尺寸明显是给他备的。
第二件颜色深一些,肩宽袖长,一看就是楚砚舟的。
布料同样素净,花色也极淡,只在衣襟暗纹处略有区别。若分开放着,看不出什么;可两件并排一摆,怎么看都像同一套里拆出来的。
李明辉沉默了。
他默默把自己的那件拿起来,又默默看了楚砚舟一眼。
楚砚舟神色平静,像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妥。
李明辉在心里替自己捏住了嘴。
不问。
坚决不问。
问就是太后说出门在外方便照应,再顺手把他推进坑里。
他把衣服收好,语气非常公事化:“太后娘娘考虑周全。”
楚砚舟看着他:“你不喜欢?”
“喜欢。”李明辉答得很快,“低调,耐脏,适合赶路。”
他说完就想咬舌头。
什么叫耐脏?
这是太后送的衣服,不是仓库里的麻袋。
楚砚舟眼底带了点很轻的笑意,却没有拆穿他。
高泉把包袱收好,李明辉又检查了一遍出行清单。
账册副本。
南安盐场疑项单。
通济商号流水摘录。
盐铁司报表。
个人保障清单。
安神香。
山楂丸。
照规小铜牌。
还有太后给的便装。
他越列越觉得哪里不对。
这趟出门查账,行李清单比奏折还长。
出发前一日,楚砚舟在御书房召集随行人员。
李明辉本以为既然皇帝亲去,至少要带一队侍卫、几名御史、盐铁司官员、户部书吏,再加上驿路安排人员。
结果名单短得离谱。
御前侍卫八人。
御医一名。
书吏两名。
高泉随驾,小顺子留宫传递御前文书。
再加一个李明辉。
没了。
李明辉看着名单,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陛下,就这些人?”
楚砚舟道:“够了。”
“不够吧。”李明辉把名单翻到背面,确认没有漏页,“南安盐场是官营盐场,地方盐课、灶户、盐仓、账房、运盐车船都要查。只带两名书吏,写得过来吗?”
“此行不是明查。”
楚砚舟把名单压住。
“以微服核查为名,不摆銮驾,不提前传地方官迎接。人多,消息走得更快。”
李明辉心里一紧。
他当然懂这个道理。
京郊仓案已经证明,消息一旦走漏,仓管能跑,文书能改,锁能换,名字都能被涂掉。
南安盐场牵出每年两万两差额,若提前亮明御驾巡查,那边只怕连盐池边的泥都能重新抹一遍。
可懂是一回事,安全感又是另一回事。
“陛下,微服意味着护卫少。”
“侍卫皆是御前精锐。”
“但南安盐场若真有问题,牵涉的不只是账房。”李明辉声音压低,“盐场在地方,灶户、盐丁、运盐人、商号、官吏全在他们眼皮底下。我们人生地不熟,若被发现身份,风险不小。”
楚砚舟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一点。
“怕?”
李明辉很诚实:“怕。”
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他前世过劳死,这辈子好不容易混到能吃热饭、按时休沐,不想因为查账死在盐场。
小顺子站在旁边,脸上也带着担忧。
楚砚舟没有笑他胆小,只道:“所以才要轻车简从。明面上,我们是京中商号派去核对盐货的账房和东家。侍卫分散随行,不露御前身份。”
李明辉愣了一下。
“东家?”
楚砚舟看他:“朕。”
“账房?”
“你。”
李明辉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个安排倒是合理。
南安盐场周边常有盐商、车行、货栈往来,东家带账房查货,不算扎眼。比皇帝带着一堆官员冲进盐场强得多。
但他很快发现另一个问题。
“陛下既是东家,臣是账房,那我们是不是要装得像一点?”
楚砚舟道:“自然。”
李明辉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那臣在外头要如何称呼陛下?”
“公子。”
李明辉眼前一黑。
还公子。
他合理怀疑楚砚舟早就想好了。
楚砚舟又道:“你可用本名。”
李明辉更警觉了:“陛下呢?”
“楚舟。”
李明辉默念了一遍。
行吧。
至少没有让他喊什么离谱称呼。
随行书吏把身份文牒和商号路引送来,上面写得很周全:京中楚氏商号,往南安核盐货旧账。
楚砚舟化名楚舟,李明辉为账房李明。
李明辉看见“李明”两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连辉都省了。
很好,很像临时工。
他把文牒收好,又确认清单:“三餐热食?”
高泉道:“已吩咐沿途驿站。”
“住宿相邻,不同屋?”
高泉忍着笑:“照清单办。”
“不得临时加查沿途地方账?”
楚砚舟看他一眼:“朕已批。”
李明辉这才勉强安心。
太后那两件便装被送到偏殿更换时,他又看了许久。
同色系。
一深一浅。
站在一起绝对能看出关系匪浅。
他最后还是认命地换上了。
衣服很合身,腰身袖口都妥帖,显然不是随手从库里翻出来的。李明辉对着铜镜整理衣襟,心里默默决定,绝不去深想太后为什么连他的尺寸都知道得这么准。
出发前夜,御书房的灯比往日早熄。
楚砚舟守了清单,没再临时加奏折。
李明辉反而有点睡不踏实。
出宫。
这是他穿越以来一直躲着的事。
宫墙虽然困人,却也把许多风险挡在外面。明日一出去,他就要面对真正的大楚民间,真正的地方旧网,还有那个把六万两盐税吞进通济商号的南安盐场。
他翻了个身,把照规小铜牌摸出来,塞进行李最里层。
不能丢。
这可是他的免死流程牌。
第二日清晨,宫门前的马车已经备好。
没有銮驾,没有仪仗,只有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旁边停着几匹普通马。
楚砚舟穿着深色便装站在车旁,少了龙袍玉冠,眉眼仍旧清贵,只是锋芒被压下去了些。
李明辉穿着浅色便装走过去,脚步在宫门内停住。
高大的宫门在他面前打开。
门外传来车轮声、人声、叫卖声,陌生又鲜活。
李明辉站在宫门前。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走出这道门。
第185章 宫门外的风和宫里不一样
李明辉的脚迈出去时,整个人怔了一下。
宫门内外只隔了一道门槛,可声音完全不同。
宫里再热闹,也带着规矩。脚步要轻,回话要稳,连咳嗽都得压着嗓子。
宫外却像一锅刚烧开的水。
车轮碾过青石路,摊贩扯着嗓子叫卖,远处有人催马让道,近处小孩追着糖人跑。各种声音撞在一起,乱,却活。
李明辉站在门外,竟有一瞬间不知道该先看哪里。
他穿越以后,日日困在宫墙里。最远的地方不过御花园、藏书阁、慈宁宫和御书房。时间久了,他几乎忘了真正的街市该是什么样。
楚砚舟走在他身侧,没有催他。
他今日没戴冠,只用一支素簪束发,衣料深沉低调。可他一停,后面随行的人也都自然放慢,仍旧有种藏不住的上位气息。
李明辉回过神,赶紧低声道:“公子,您别这么站着。”
楚砚舟看他:“怎么?”
“太像等别人清道了。”李明辉压低声音,“我们现在是商号东家和账房,东家再有钱,也不能站出皇帝巡街的气势。”
高泉在后面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楚砚舟却只是看了李明辉一眼,步子真的放慢了些,也随意了些。
“这样?”
李明辉上下扫了扫。
“勉强像个有钱但不太爱说话的东家。”
楚砚舟道:“那你呢?”
“我很像账房。”李明辉很有自信,“一看就是随时能掏出账本跟人吵半个时辰的人。”
这倒没人能反驳。
马车停在不远处,青布车帘,木轮也不张扬。若不是知道里面坐的是谁,李明辉真会以为这是哪家小商号的普通车驾。
上车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掀开车帘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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