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舟没有追究。
他把那张“御体成本维护表”折好,压在御案左侧,像压一封要紧奏折。
李明辉的心又悬起来。
折好,压好,留档。
这是很不妙的流程。
他刚想开口说“陛下不必如此郑重”,楚砚舟已经拿起朱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试行。
李明辉眼前一黑。
又试行。
这个词在御书房里已经快成他的克星了。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表达委婉反对,楚砚舟忽然抬眼看他。
“李卿每日成本,又该如何维护?”
第17章 你也要记时辰?
李明辉差点把袖口塞进嘴里。
楚砚舟问得太认真,认真到他一时没分清这是关怀,还是新的管理口径。
他僵了片刻,才挤出一句:“陛下,奴才成本很低。”
楚砚舟看着他,“多低?”
“给饭就行。”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非常不配合地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
但御书房太安静了。
那一声像在替他当殿提交凭证。
高泉低下头,嘴角绷得很辛苦。
李明辉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想解释,可肚子这东西没有政治觉悟,也没有御前规矩。它只知道他从慈宁宫回来后,饭吃得谨慎,点心没敢多吃,刚才又画图又辩护,消耗不小。
楚砚舟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肚子,又移回脸上。
“给饭就行?”
李明辉闭了闭眼,“陛下明鉴,奴才方才只是举例。奴才还需要水,偶尔需要睡,最好不要被户部点名送锅。”
楚砚舟放下手中粥碗,“高泉。”
高泉立刻上前,“奴才在。”
“让御膳房给偏殿添一份午膳。以后御前当值,按时送。”
李明辉心里一喜。
加餐!
但喜色刚冒出来,他又敏锐地察觉不对。
按时送饭,这固然是好事。可在职场里,凡是有人开始关注你几点吃饭,下一步通常就会关注你几点还没干完。
果然,楚砚舟又道:“再让内侍记下他何时用饭,何时打盹,何时停笔。”
李明辉脸上的笑一下子收干净了。
“陛下。”
楚砚舟看他,“怎么?”
李明辉十分严肃,“记录可以,但不能作为加班依据。”
高泉差点被这句话呛住。
楚砚舟眉梢微动,“何为加班依据?”
“就是……”李明辉谨慎组织宫廷语言,“比如记录上写奴才午后打盹半刻,晚上便说既然白日歇过,夜里多核两箱旧折。又比如记录上写奴才用饭用了两刻,便说此人精神尚足,可继续当值到二更。”
他说到这里,神情更严肃了。
“陛下,若这样记,奴才宁可不吃。”
楚砚舟看了他半晌,“你以为朕记这些,是为了让你补回去?”
“不敢以为。”李明辉答得很快,“奴才只是见过这种事。”
他确实见过。
现代公司里有些打卡表,看似记录工时,实际是找理由说你白天效率不高;有些健康关怀表,填完之后没有休息,只有更多会。
楚砚舟听不懂那些现代细节,却听懂了他话里的防备。
“那你觉得该如何记?”
李明辉一愣。
还能谈?
他立刻坐直,职业本能冒头,“若只是为了维护成本,就不能只记休息,也要记工作量。单记打盹,像偷懒;连着前后折量一起记,才知道为何会困。”
楚砚舟示意他说下去。
李明辉拿起一张空纸,飞快画了四栏。
时辰。
事务。
耗神程度。
补养情况。
“比如辰时到巳时,核财政折二十封,其中急折三封,耗神高。那午时用饭必须足,不可只喝茶。午后若看旧账,眼睛容易疲,需停笔半刻。若夜里非急旧折送来,直接退到明日。”
他说完,立刻补了一句,“这是对奴才,也是对御前诸人。”
楚砚舟的目光落在“补养情况”四个字上,“你倒会把自己写进规矩里。”
李明辉很坦然,“奴才怕单独写自己显得矫情,大家一起写就叫制度。”
高泉终于没忍住,轻轻咳了一声。
楚砚舟看了他一眼,高泉立刻收声。
李明辉趁机继续:“还有,记录不能由盯工的人记。”
“盯工?”
“就是专门看人有没有偷懒的人。”李明辉赶紧换说法,“应由当值内侍按事实记,不加评语,不写‘懈怠’‘勤勉’这种话,只写何时做了什么。”
楚砚舟问:“为何?”
“因为评语容易变成刀。”李明辉把笔放下,“同样停笔半刻,若前面刚核完三十封急折,叫养神。若整日无事,还停半刻,才叫偷懒。只写结果不写前因,最容易冤枉人。”
楚砚舟沉默片刻。
李明辉以为自己又说太多,正要往回缩,外头已经传来脚步声。
御膳房送午膳来了。
偏殿那张小桌被清出来,热饭热菜摆上去。菜不算奢靡,却比他在藏书阁啃硬馒头强出太多。热汤一揭开盖子,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李明辉的肚子很没骨气地又动了一下。
楚砚舟看他,“先用饭。”
李明辉不敢动,“陛下还在批折,奴才怎敢先用?”
楚砚舟淡淡道:“你方才说空腹误判。”
这话像朱批一样压下来。
李明辉立刻坐下拿筷。
能吃饭的时候不吃,那是对自己穿越经历的不尊重。
他吃得很克制,但速度不慢。第一口热饭下去,他整个人都像从旧折堆里活了过来。
楚砚舟没有再逼他边吃边说,自己也重新端起那半碗粥,慢慢喝完。
御书房里难得出现了片刻像样的用膳气氛。
没有人催折,没有人送旧账,也没有户部忽然抬杠。
李明辉吃了半碗饭,胆子也回来了些,便道:“陛下,御前用膳旧例其实也可改一改。”
楚砚舟抬眼。
李明辉立刻解释:“不是大改。只是在试行条陈后面添一句,御前当值者过午未食,急折可先标后看,常折不得强压当场核完。”
楚砚舟问:“你怕有人饿着你?”
“怕。”李明辉毫不犹豫,“更怕他们饿着奴才,还说是奴才效率低。”
他指了指自己面前的饭。
“人饿着看账,容易急。急了就想快点盖过去,最容易漏。御前若真想少错,饭不是赏,是必要开销。”
楚砚舟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停,“必要开销?”
李明辉点头,“对,维护成本。”
这四个字又绕回了上一张表。
楚砚舟像是被他说服了,取过纸笔,在他刚画的记录表旁边写下:御前用膳旧例,暂照试行。
李明辉看见“试行”两个字,胃口差点当场折半。
但这回试行的是饭。
饭可以试。
试得越久越好。
他正想趁热打铁,把“点心补给”也委婉加进去,殿外忽然有小黄门快步进来。
“陛下,宫门外户部一名主事递牌求见。”
李明辉筷子停在半空。
户部。
这两个字现在在他耳朵里,和“临时需求”没有区别。
楚砚舟问:“何事?”
小黄门低头道:“那主事称,退件补证新规耽误赈粮拨付,民生紧急,请陛下立刻收回新规。”
李明辉看着自己还没吃完的午膳,心里只剩一句话。
饭还没咽下去,锅已经端上门了。
第18章 先看日期,再喊急!
李明辉把筷子放得很轻。
轻到像怕惊动那口正在飞来的大锅。
赈粮两个字太烫。
比户部杂费、商税缓缴、旧账退补都烫。
谁要是在赈粮上被扣一顶“耽误民生”的帽子,别说他一个暂署秉笔,周秉年都能站出来把他按进折子里参十遍。
楚砚舟看向他,“你怎么看?”
李明辉很想说自己用饭中,不宜看锅。
可这事已经撞到御前,他躲不开。
他放下碗,先问小黄门:“那主事可带了原折?”
小黄门道:“带了,说是御前退件后无法拨粮。”
李明辉眉头一动,“退件是什么时辰?”
“今日巳时。”
“原拨付日期呢?”
小黄门答不上来,只能看向高泉。
高泉已经命人去取,很快内侍捧着一封旧折和退补单进来。
李明辉接过,没先看主事喊得多急,而是翻到最前面的日期。
地方报灾,七日前。
户部收文,六日前。
仓部初核,五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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