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死后,我在御书房被迫加班_人间摸鱼中【完结】(16)

  车马银支领,四日前。

  退件补证,今日巳时。

  催办求见,今日午后。

  他把几个日期抄到纸上,排成一行。

  楚砚舟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淡了下来。

  李明辉道:“陛下,所谓耽误,至少要先看从哪一日开始耽误。若今日退件,粮却七日前就该走,那锅不能从今日开始背。”

  高泉也看懂了。

  这事不是新规拖慢赈粮。

  是前头已经拖了好几日,偏偏今日被退补,便顺手把“急”字压到御前头上。

  楚砚舟道:“宣。”

  没多久,那户部主事被带进御书房。

  来人姓潘,三十余岁,官袍有些乱,脸上满是焦急。刚进殿便叩首,“陛下,永安县灾民等粮,御前退补却拦下拨付文书。若再耽误,百姓何辜?”

  这话一出,气势先站住了。

  李明辉坐在侧案,心里很清楚。

  对方不一定真有胆子硬碰皇帝,但他敢拿百姓说事。只要御前解释得慢一点,就像在和灾民抢时间。

  楚砚舟没有立刻发问,只看向李明辉。

  潘主事也顺着目光看去。

  见到李明辉时,他眼底明显掠过一丝复杂,有轻视,也有不满。

  “李秉笔。”潘主事语气压着急,“下官知道御前近来要补证,可赈粮与寻常杂费不同。账可以后补,粮不能晚走。”

  李明辉点头,“潘大人说得对。”

  潘主事一顿。

  他原本准备了好几句反驳,没想到李明辉先认了。

  李明辉接着道:“赈粮确实不能晚走。所以我想问三件事。”

  潘主事眉心微皱,“请问。”

  李明辉拿起那张日期纸,“第一,永安县粮仓签收是谁?”

  潘主事道:“自然是当地仓吏。”

  “姓名。”

  潘主事停了半息,“旧卷在户部,仓促之间未带。”

  李明辉没有争,只在纸上写下:签收人未带。

  他又问:“第二,车马银谁领?”

  潘主事脸色微变,“车马银由仓部值房支出,具体经手尚需查。”

  李明辉又写:车马银经手未明。

  御书房里,气氛已经变了。

  潘主事刚才满口民生紧急,可问到具体谁收粮、谁领银,却都要查。

  李明辉没有给他缓气的时间,“第三,三日前户部还有余款未清,是为何?”

  潘主事抬头,“什么余款?”

  李明辉把原折推过去,指着中间一行,“这里。四日前支车马银八十两,三日前回报已用五十二两,余二十八两待清。若粮已启运,余款该随车马结算;若粮未启运,那前头四日为何不催?”

  潘主事的喉结动了动。

  他没想到一个小太监能把这几行数字直接翻出来。

  李明辉语气仍旧很平,“潘大人说御前退补耽误拨粮。可退补是今日巳时,车马银四日前就领了,三日前还有余款没清。若真等粮救命,三日前就该追着问,为何午后才递牌?”

  潘主事额角开始冒汗。

  他很快叩首,“陛下明鉴,下官绝无推诿之心。只是新规试行后,底下人担心凭证不齐,便不敢继续走文书。下官怕流程拖慢,才急请陛下示下。”

  李明辉听懂了。

  改口了。

  从“新规已经耽误赈粮”,变成“怕流程拖慢”。

  一字之差,锅轻一半。

  可楚砚舟不打算轻轻放过。

  “你方才说,退补拦下拨付文书。”

  潘主事额头贴地,“下官言辞急切,请陛下恕罪。”

  楚砚舟声音不高,“粮现在何处?”

  潘主事这次答得很快,“应在永安东仓,待补经手印记后启运。”

  “应在?”

  潘主事后背绷紧。

  李明辉在旁边替他捏了把汗。

  皇帝最不喜欢这两个字。

  账上说“应”,说明说话的人自己也没底。

  潘主事赶紧补道:“回陛下,下官离部时,仓部回报粮已备齐,只等回执补印。”

  李明辉皱了皱眉。

  “回执呢?”

  潘主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回执,双手呈上,“回陛下,在此。”

  高泉接过,送到御案前。

  楚砚舟没有马上看,而是先递给李明辉。

  李明辉接过时,只看了一眼,心里反而松了半寸。

  粮数对。

  仓名对。

  拨付日期也对。

  这说明粮不一定少,至少这张纸面上没有明显贪墨痕迹。

  但他很快发现另一个问题。

  回执上有仓印,有户部收文印,有车马银支领旁注。

  唯独最关键的经手人印记空着。

  那处空白像被人刻意留出来,白得刺眼。

  李明辉抬头看向楚砚。

  楚砚舟也看见了。

  御书房内安静下来。

  潘主事跪在地上,脸色一点点白了。

  楚砚舟把回执压在案上,缓缓道:“调粮仓原回执入御前。”

  高泉应声退下。

  李明辉刚以为这事能先告一段落,目光又落回那张回执。

  最关键的经手人印记,仍旧空着。

  第19章 这不是大案,是懒账!

  李明辉盯着那处空白,先松了一口气。

  这个反应有些不合时宜。

  潘主事已经跪得脸色发白,高泉也去调粮仓原回执,御书房里的气氛沉得像要审大案。

  可李明辉心里很清楚,眼前这事看着吓人,未必真是贪墨。

  真贪粮的人,通常不会留下这么蠢的空白。

  这更像三处值房互相等章,等着等着,把活拖成了急事。最后遇上御前退补新规,便顺手把锅往新规上扣。

  蠢。

  但很常见。

  楚砚舟看向他,“你为何松气?”

  李明辉一僵。

  这也能看出来?

  他低头道:“陛下恕罪。奴才只是觉得,若粮数、仓名、拨付日期都对,先别急着按大案查。缺印要命,但也可能是懒账。”

  潘主事猛地抬头,“李秉笔慎言!”

  李明辉看他一眼,“潘大人放心,懒账也不好听。”

  高泉刚好回来,手里捧着粮仓回执原卷和车马银支领册。

  楚砚舟示意放到侧案。

  李明辉没再多话,把三样东西摆成一行。

  左边,拨付日期。

  中间,车马银支领。

  右边,粮仓回执。

  他把纸笔摆好,先圈日期。

  “永安县报灾七日前。户部收文六日前。粮仓备粮五日前。车马银支领四日前。余款未清三日前。御前退补今日巳时。”

  他又圈粮数,“粮数前后一致,没有少。”

  潘主事的脸稍微缓了一点。

  下一刻,李明辉圈住车马银。

  “车马银领出八十两,已报用五十二两,余款二十八两未清。若车马已经安排,余款该有去处。若车马没安排,粮就还在仓里。潘大人,三日前为什么没人催这个?”

  潘主事嘴唇动了动,“仓部说等粮仓经手补印。”

  李明辉点点头,在纸上写:仓部等粮仓印。

  他又翻回粮仓回执,“粮仓这里为什么不补?”

  潘主事艰难道:“粮仓回说,车马未结,不能落经手。”

  李明辉又写:粮仓等车马结。

  最后,他看向车马银支领册。

  “车马这边呢?”

  潘主事声音低了些,“车马值房说,须粮仓经手确认后,才好结余款。”

  李明辉把第三行写上:车马等粮仓认。

  写完,他把三行字推到楚砚舟面前。

  御书房里,连高泉看了都沉默了。

  仓部等粮仓。

  粮仓等车马。

  车马等粮仓。

  三处互相等,硬把一件该走的赈粮拖成“民生紧急”。等到御前新规一出,便说是退件补证误事。

  李明辉看着潘主事,语气不重,却很扎人。

  “潘大人,这不是粮走不了,是没人愿意先盖自己的章。”

  潘主事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他还想辩,“赈粮事急,底下谨慎也是为免错漏。”

  “谨慎不是空等。”李明辉接得很快,“若粮仓缺车马结算,就该写明车马未结,限何时结。若车马等粮仓确认,就该派人当日去仓里确认。仓部夹在中间,最该催两边。结果三处都等,最后等到宫门口喊急。”

  潘主事被堵得说不出话。

  楚砚舟的脸色倒没有刚才那样冷了。

  不是不怒。

  而是怒意有了落点。

  大案有大案的查法,懒账有懒账的治法。若什么都往贪墨上压,反而容易让真正的问题躲进混乱里。

  李明辉又补了一句,“陛下,粮未少,是好事。可若不定时限,这种好事下次还会拖成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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