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舟看向潘主事,“你来写。”
潘主事一愣,“臣写?”
“写明三处补印、结款、启运时限。”楚砚舟语气冷淡,“今日内办完。哪处迟,哪处具名上报。”
潘主事不敢再辩,连忙膝行到案前。
高泉让人另摆一张小案,潘主事提笔时,手还有些抖。
李明辉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提醒,“潘大人,别写‘尽快’。”
潘主事笔尖一顿。
李明辉道:“尽快这两个字,最容易让人慢慢快。写时辰。”
楚砚舟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
潘主事只能把“尽快补印”改成“申时前补经手印”。
李明辉又道:“也别写‘相关值房’。”
潘主事深吸一口气,把“相关值房”改成粮仓、车马、仓部三处。
写完时,他整个人像刚被扒了一层皮。
楚砚舟看过后,朱笔在末尾落下。
“照此行。”
潘主事叩首领命。
李明辉见局势稳住,赶紧趁机加了一条,“陛下,既然今日这事是同类懒账拖出来的,不如让户部今日内把同类未结事项列出。逾期自报,不得临门甩锅。”
他说完,自己先后悔了。
怎么又主动提建议?
这嘴是不是不能要了?
但楚砚舟已经看向他,“写。”
李明辉只能硬着头皮写下:逾期自报,不得临门甩锅。
写完他觉得太直白,想改成“不得临急推诿”。
楚砚舟却道:“原句也写上。”
李明辉闭嘴。
很好。
他的打工人黑话又被留档了。
潘主事退下时,整个人比来时矮了半寸。不是身高变了,是气势没了。
他刚才进门还喊着民生紧急,新规误事。
出门时手里捧着补印时限、同类未结事项自报令,还有一句明晃晃的不得甩锅。
李明辉本以为这场临时会议到此结束。
结果潘主事行礼起身时,动作太急,袖中滑出一张小纸。
那纸轻飘飘落在青砖上。
高泉眼疾手快,弯腰拾起。
李明辉下意识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整个人就想原地消失。
纸上赫然抄着几行字。
御前生存三原则。
不主动揽活。
不单独背锅。
不让陛下发现还能干更多。
第20章 别念,真的别念!
李明辉当场想把自己塞进奏折堆里。
那张纸被高泉捧在手里,轻得像一片落叶,压在他心口却比三口旧折箱还沉。
他认得那几行字。
当然认得。
那是他亲手写的御前生存三原则。
字迹不是他的,明显是别人誊抄过。可内容一个字都没少,连第三条那种要命的话都抄得端端正正。
潘主事也看见了,脸色从白变灰。
他大概也没想到,自己袖子里会在御前掉出这么一张东西。
楚砚舟看向高泉。
高泉只好把纸呈上。
李明辉闭了闭眼。
别念。
千万别念。
楚砚舟展开纸,目光落下去。
御书房内安静得只剩烛芯轻轻爆了一下。
片刻后,楚砚舟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
“不主动揽活。”
李明辉的魂先跪了。
“不单独背锅。”
高泉低下头。
“不让陛下发现还能干更多。”
最后这一句落下,殿里连呼吸都轻了。
李明辉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可能就停在这里了。
他立刻跪下,“陛下明鉴!这是奴才自勉之语,不是抗旨,更不是怠慢御前。”
楚砚舟抬眼,“自勉?”
“对,自勉。”李明辉说得很诚恳,“奴才身份低,御前事重,若主动乱揽活,容易越司;若单独背锅,容易坏规矩;若让陛下发现还能干更多……”
他说到这里,嘴卡住了。
这句怎么解释都危险。
楚砚舟静静看他。
李明辉咬牙改口,“意思是,奴才要量力而行,不能为了逞能误了国事。”
高泉的拂尘动了一下。
这个圆得很勉强,但至少比原句能听。
楚砚舟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又落向潘主事。
“这纸从何而来?”
潘主事后背一紧,连忙叩首,“回陛下,臣不知源头。户部值房近来有人传看,说是御前办差的避祸口诀。臣一时好奇,便抄了一份,绝无讥讽御前之意。”
李明辉低着头,心里凉飕飕的。
传遍了。
这东西居然传到户部去了。
也就是说,他那点打工人保命心得,现在很可能已经在宫里各处值房流转。
说不定还有人背得比他熟。
楚砚舟问:“好用吗?”
潘主事懵了一下。
这个问题比训斥还难答。
他说好用,是承认御前都在避责。
他说不好用,又解释不了自己为什么抄。
潘主事憋了半天,只能道:“臣愚钝,不敢妄评。”
李明辉赶紧接过话,“陛下,奴才可以补充。”
楚砚舟看他,“补。”
李明辉跪得端正,脑子转得飞快。
现在不能否认。
否认没用,纸都掉出来了。
只能升级。
把摸鱼口诀升级成正经流程,把“不干活”改成“不乱干活”。
他开口道:“这三句原本粗鄙,若用于御前差事,其实可以改。”
楚砚舟把纸放在案上,“怎么改?”
李明辉立刻道:“第一,不主动揽活,应改成有事及时上报。各司分责,谁发现问题,谁先报清,不得私下压着,也不得越过本司乱办。”
潘主事跪在地上,耳朵都竖起来了。
李明辉继续:“第二,不单独背锅,应改成经手具名,错从何处来便从何处查。这样不是推责,是防止一错全压到最后看见的人身上。”
高泉轻轻点了点头。
这条正对今日赈粮懒账。
三处值房互相等章,就是因为责任没落人名。最后谁递到御前,谁最容易挨刀。
楚砚舟问:“第三呢?”
李明辉心里一紧。
第三条最难改。
不让陛下发现还能干更多。
这话要是原样解释,他今晚就别想睡了。
他沉思片刻,终于道:“第三,应改成急事先保民生,常事按序补证。”
楚砚舟眸色微动。
李明辉知道自己找到了方向,立刻往下说:“今日赈粮就是例子。若真是灾粮要走,粮先走,凭证跟着补,责任具名。可若只是懒账拖延,再拿民生压御前,就要退回限时补齐。急事不能被流程卡死,流程也不能被人拿来甩锅。”
潘主事头更低了。
这话几乎是贴着他的脸说的。
李明辉说完,额角也出了汗。
他一边怕死,一边又觉得第三条这么改确实比原来像人话。
楚砚舟拿起朱笔,在那张抄来的小纸旁边另取一张空纸。
他没有罚李明辉。
也没有把原纸撕掉。
而是提笔写下三行。
御前差事避责三条。
有事及时上报。
经手具名可查。
急事先保民生,常事按序补证。
李明辉偷偷看了一眼,心情复杂到说不出话。
他的摸鱼原则,被皇帝改成了御前避责制度。
这算社死,还是升华?
楚砚舟写完后,将纸递给高泉,“誊清,给御前收折口、户部值房各一份。”
李明辉心里咯噔一下。
户部值房也有一份。
也就是说,明天所有人都会知道,那个“不让陛下发现还能干更多”的原版,已经被皇帝亲自改成了差事避责三条。
潘主事叩首领命退下时,脚步比刚才更虚。
他今日本来想把赈粮误事的锅扣到新规上,结果不仅被查出三处懒账,还把袖子里的保命口诀掉了出来。
现在好了,户部不仅要补印、清同类未结事项,还要学习御前差事避责三条。
李明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半点胜利喜悦。
他只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下班。
楚砚舟像是看穿他所想,淡淡道:“用饭。”
李明辉一愣。
“陛下?”
“你的午膳还没用完。”
这话听得李明辉心里一震。
皇帝居然记得。
他刚才被赈粮、缺印、三原则连环砸了一通,早把饭忘到旧账后头去了。
高泉已经让人把偏殿的饭菜重新温过。李明辉坐回小桌前,看着那碗热汤,心情有点说不出的微妙。
楚砚舟没有再递折,也没有让他继续写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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