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突然压过一个坑。
李明辉手里的笔划出长长一道墨痕,直接从“用工记录”斜到“物料采买”。
他盯着那道歪线,整个人安静了片刻。
楚砚舟看他:“怎么了?”
李明辉缓缓抬头,语气很平。
“路烂。”
高泉在车外听见,立刻吩咐车夫慢些。
李明辉又补了一句:“不是一般烂,是足以影响国库审计质量的烂。”
楚砚舟眼底浮出一点笑意。
“回京后让工部看官道修缮。”
李明辉立刻警觉:“这不是臣主动加查工部。”
“朕查。”
“那也不能算在臣出差任务里。”
“嗯。”
李明辉这才放心,低头继续看表。
一路上,他又从税报里圈出几个问题。
某两年盐池修缮费用突然增加,但产量没有受影响。
某年灶户人数减少,产量却持平。
还有一项麻袋采买数量与出盐量不匹配,若按报表产量,麻袋根本不够装。
这些问题单看都能解释。
放在一起,就像一张不小心露出线头的网。
楚砚舟越听,脸色越沉。
李明辉倒是越看越精神。
怕归怕,累归累,但拆假账这事对他来说,就像在一堆乱麻里找出那根最关键的线。
一旦抓住,后面就会顺着往外冒。
午后,他们在路边小店短暂停了半个时辰。
李明辉下车时腿都有点麻,扶着车辕缓了好一会儿。
楚砚舟伸手扶了他一下。
李明辉本能想退,脚下却一软,差点踩空。
楚砚舟的手稳稳托住他手臂。
“急什么?”
李明辉低声道:“臣只是想证明自己还能走。”
“没人说你不能。”
“那您别用看病号的眼神看臣。”
楚砚舟收回手:“你脸色不好。”
李明辉认真道:“这是赶路打工人的正常肤色。”
楚砚舟没接这句,只让高泉去要热汤和米饭。
饭后继续赶路。
下午车厢更颠,李明辉索性不写了,改用口述,让书吏记录。
“第一条,调南安盐场近五年日工册。”
书吏写下。
“第二条,调盐池修缮验收单,不只看银数,要看修了哪几口池、何时修、谁验收。”
“第三条,调麻袋出入库。注意副仓麻袋样式,要和京郊西仓那批对比。”
楚砚舟听到这里,抬眼。
“你怀疑西仓副仓的盐袋来自南安?”
“还不能确定。”李明辉道,“但麻袋是实物线索。京郊西仓副仓藏私盐,那些盐总有来处。南安盐场又和通济商号有银流,二者若能用麻袋样式串上,证据就硬了。”
楚砚舟对书吏道:“此项单列。”
书吏立刻重写一行。
车轮一路滚过官道。
傍晚前,前方忽然传来马匹急停的声音。
马车随之一顿。
李明辉手里的账册往前滑,他赶紧按住。
高泉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明显低了几分。
“公子,前方侍卫来报。”
楚砚舟掀开车帘。
高泉靠近一步:“路上遇到一队运盐车。”
李明辉心头一跳。
楚砚舟问:“有何异常?”
高泉看了李明辉一眼,才道:“车上的盐袋,没有官盐标记。”
第190章 路上撞见的私盐车
李明辉一下掀开车帘。
前方官道拐弯处,一队运货车正慢慢往南行。车上堆着麻袋,外头盖着半旧油布。押车的人穿得像普通脚夫,腰间却都别着短棍。
距离不算近,可李明辉一眼就盯住了露在油布外的麻袋边角。
粗麻。
灰白线。
袋口扎法很眼熟。
他眯着眼看了片刻,心里咯噔一下。
这麻袋,和京郊西仓副仓里那批私盐袋太像了。
不是普通像。
是连袋角缝线的走向都像。
李明辉立刻放下车帘,压低声音:“别靠近。”
楚砚舟看他。
李明辉语速很快:“不能打草惊蛇。我们现在只是商号东家和账房,半路拦盐车不合身份。对方若真是私盐车,一旦被惊动,后面线就断了。”
高泉也明白其中利害:“属下派人跟?”
“只派一个。”李明辉立刻道,“远远跟着,别让他们发现。另派一个记数量、方向、车辙深浅。”
楚砚舟点头:“照他说的办。”
高泉很快安排下去。
一名侍卫换了外衣,牵马绕到另一条小路,装成赶路客远远缀上。另一个侍卫则留在岔路边,装作修马镫,暗中数车。
马车停在路边茶棚旁,没有立刻前行。
李明辉坐在车里,迅速打开笔记。
他先画出他们当前所在位置,再把盐车行进方向标出来。
“这里离南安盐场还有两日路程。”
他指尖在图上点了点。
“但离最近的官盐分销点,只有半日。”
楚砚舟看着路线图:“你的意思是,这批盐不该出现在这里?”
“若是官盐,应该有官盐标记,且走固定盐引路线。”李明辉道,“他们没有标记,又避着正驿道走,八成有问题。”
书吏在边听得紧张,大气都不敢出。
李明辉继续算。
“这批车若往分销点去,半日可到。抢在官盐正式到货前进入市场,低价卖给小商贩,就能先吃一波钱。”
楚砚舟问:“官盐价高?”
“官盐价受朝廷定制,私盐不用缴税,自然能压低。”李明辉拿笔点了点纸面,“他们低价倾销,百姓和小贩贪便宜会买。官盐卖不动,账面上就会出现滞销、损耗、折价处理。盐场再拿这些理由解释税银递减。”
楚砚舟眼神冷了下来。
“所以,私盐冲市,官盐报损,差额入商号。”
“目前只是推测。”李明辉嘴上谨慎,笔下却已经把这条线画了出来,“但逻辑顺。”
他又在旁边补了一句。
私盐先行入市,官盐后续报损,盐税差额转入通济商号。
写完,他自己都觉得心口发沉。
这不只是贪银子。
这是把朝廷盐制当成自家买卖。
李明辉抬头,见楚砚舟脸色很难看,赶紧补了一句:“公子,先别急着抄车。现在抓一队车,只能抓到脚夫和押车人。真正的盐从哪来、谁放行、谁收钱、谁在账上抹平,还没串起来。”
楚砚舟看他:“你怕朕动手?”
李明辉认真点头。
“怕。您一生气,很容易直接把人全扣了。扣是痛快,但后面的人就缩回去了。”
楚砚舟沉默片刻。
“朕在你眼里,就是这般沉不住气?”
李明辉想了想,选择保命版本:“不是沉不住气,是对国库被偷这件事容忍度较低。”
高泉在外面咳了一声。
楚砚舟看着李明辉,竟没有反驳。
李明辉趁机继续分析:“私盐车敢走到这里,说明沿途有人放行。否则这么多车,早该被盐课巡查拦下。我们要看的不是车,是路。”
他在图上画了两条线。
“一条是正常官盐路线,一条是他们现在走的路线。若两条路线在某处分叉,那里多半有接应。若最终汇合在分销点附近,就说明他们要抢市场。若不去分销点,那就更有意思。”
楚砚舟问:“更有意思?”
“说明他们有自己的出货口。”李明辉道,“私人仓、码头、货栈,都有可能。”
楚砚舟看向车帘外。
那队盐车已经慢慢走远,只剩车轮压出的痕迹留在路上。
李明辉没有下车,只让侍卫取了一点路边掉落的麻绳纤维和麻袋碎屑。
“这也要留?”
书吏忍不住问。
“要。”李明辉把碎屑用纸包好,“以后若能拿到南安盐场麻袋样本,或者京郊西仓副仓那批麻袋样本,就能对比。颜色、编法、麻线粗细,都可能是证据。”
书吏肃然起敬。
他以前觉得账就是纸上的字。
现在才发现,在李公公眼里,连破麻袋都能开口说话。
楚砚舟也看了那纸包一眼。
“你先前说,实物证据比纸账硬。”
“对。”李明辉点头,“纸账会撒谎,麻袋不会。它最多脏一点,旧一点,但它不会自己改口供。”
这话说得直白,却极有道理。
马车重新上路后,气氛比先前沉了许多。
李明辉没有再抱怨路颠,而是把刚才看到的盐车细节全部补进笔记。
车数。
每车大约载重。
押车人数。
麻袋样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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