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死后,我在御书房被迫加班_人间摸鱼中【完结】(153)

  楚砚舟脸色更冷。

  “盐场还有多少原始记录?”

  李明辉拿过路线图,在南安盐场周边点了几处。

  “盐场账房有总账,盐仓有入库册,盐丁头目手里可能有日工记录,运盐车船有出场凭证,沿河码头有泊船记录,地方盐课衙门有盐引核验。真正造假,最难的是所有环节同时改得严丝合缝。”

  他说到这里,笔尖落在“盐场账房”四字上。

  “所以他们第一步一定是清账房旧册。”

  楚砚舟明白了。

  账房是总源头。

  源头一清,后面就能重新编故事。

  李明辉心里烦得厉害。

  原计划五日到南安,已经算赶路。现在看来,五日根本不够。

  每多耽搁一天,对方就能多烧一本册子,多换一个人,多封一处库。

  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开口:“公子,我们得加快。”

  楚砚舟看他。

  这话从李明辉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毕竟此人能坐着绝不站着,能明日办绝不今晚卷,能用流程挡工作绝不主动加码。

  楚砚舟问:“你确定?”

  李明辉脸色很痛苦:“臣不确定也没用。账本不会等臣睡饱。”

  他把路线图往前推。

  “原计划五日到南安,改三日。明日一早就走,不在下一处大镇久停。沿运河南下时,能换快马就换快马,能不住驿站就不住驿站。到了南安外围,先不进盐场,先摸码头和车行。”

  楚砚舟道:“三日会很累。”

  “会。”李明辉回答得很诚实,“所以臣要提前声明,抵达后第一日只做外围摸查,这条不能取消。”

  “准。”

  李明辉立刻补充:“还有,赶路期间每日核账不超过两个时辰。车上颠,眼睛容易花,臣不想把六看成九,把盐税算成灾难。”

  楚砚舟看着他。

  “也准。”

  李明辉愣了一下。

  这么顺?

  楚砚舟将路线图重新折好,放在桌上。

  “明日起加快行程。高泉留意楼下那两人,不惊动,查他们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门外高泉低声应下。

  李明辉心里踏实了一点,但很快又开始心疼自己的休沐日。

  他原本还盘算着沿路若安全,至少能把这趟当成半个公费旅行。

  看看京城外的河,吃吃路边热食,顺便骂两句差旅制度。

  现在好了。

  旅行变急行军。

  包子还没吃够,盐场已经开始烧账。

  他站起身:“那臣先回去收拾,明日早起。”

  楚砚舟叫住他:“李明辉。”

  李明辉回头。

  楚砚舟看着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路上辛苦。”

  这四个字从楚砚舟嘴里说出来,李明辉一时还真有点不适应。

  他刚想说为国库服务谈不上辛苦,只要别加班就行,袖口却被轻轻拉住。

  楚砚舟的手指只碰到他衣袖边缘,并没有用力。

  可李明辉还是停住了。

  两人之间隔着一盏灯。

  灯火把楚砚舟的影子压在桌面上,也把他眼里的冷意照淡了些。

  “朕的那份包子,”楚砚舟顿了顿,改口道,“我的那份,明早热了给你。”

  李明辉怔住。

  他想说包子放到明早味道就不好了。

  也想说您一个东家,别总惦记账房吃没吃饱。

  可话到嘴边,他只摸了摸鼻子。

  “那臣先谢过公子。”

  楚砚舟松开他的袖子。

  李明辉转身出门,刚走两步,又听见楼下那两个跑货人压得更低的声音。

  “南安那边最近别碰,听说旧账册已经开始往外搬了。”

  李明辉脚步一顿,脸色彻底沉下来。

  第189章 赶路的马车上也要核账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李明辉就被高泉敲门声叫醒了。

  他坐在床边,整个人有一瞬间不知道今夕何夕。

  直到外头传来一句“李账房,该启程了”,他才痛苦地闭了闭眼。

  很好。

  身份切换成功。

  从御前秉笔变成早起赶路的倒霉账房。

  他洗漱完出门时,楚砚舟已经在楼下等着。深色便装,束发简单,手里拿着一只食盒。

  李明辉第一眼看见食盒,困意散了两分。

  楚砚舟把食盒递给他。

  “热过了。”

  李明辉打开一看,昨夜剩下的包子被蒸得软热,旁边还放着一碗粥。

  客栈条件有限,但这一口热气很实在。

  他低声道:“多谢公子。”

  楚砚舟看他:“吃完再走。”

  李明辉原本想说赶路要紧,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打工人可以加快行程,但不能主动牺牲早饭。

  这是底线。

  他坐下吃完两个包子,才上了马车。

  马车一动,他就后悔了。

  为了赶三日路,车速明显比昨日快。官道不算太坏,可再好的路也架不住木轮硬颠。李明辉刚把账册摊开,笔尖就被震得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他盯着那个墨点,深吸一口气。

  “不生气。”

  车厢晃了一下。

  笔又歪了。

  李明辉面无表情地把笔放下。

  “臣收回刚才的话。”

  楚砚舟坐在对面,伸手扶住小几边缘。

  “今日可以不看账。”

  李明辉看着面前摊开的南安盐场近五年税报,表情很纠结。

  他的身体想躺平。

  他的职业病不允许。

  昨夜得知盐场在清旧账后,他就明白,到了南安未必能拿到真东西。路上这几日,反而是他们手头已有报表最干净的时候。

  现在不预审,到地方就可能被牵着鼻子走。

  他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笔。

  “看吧。反正臣醒都醒了,不能白醒。”

  楚砚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把小几一角压稳。

  李明辉先把南安盐场五年产量表摊开,再把税银入库放在旁边。

  他不急着算总数,而是先扫每年的产量明细。

  第一年。

  第二年。

  第三年。

  第四年。

  第五年。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楚砚舟问:“发现了什么?”

  李明辉没有立刻回答,又把每月产量抄到一张新纸上。

  马车颠得厉害,他写得很慢,有几个字歪得像被风吹过。

  他忍了。

  写完后,他拿笔在每个数字末尾圈了一下。

  “公子,您看这些产量数字的个位。”

  楚砚舟低头。

  “一百二十五石,三百六十石,二百九十五石,四百一十石……”

  他很快看出问题。

  “皆为零或五。”

  “对。”李明辉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五年报表里,每月产量个位数几乎全是零或五。看起来整齐,实际很假。”

  随行书吏坐在车厢另一侧,听得一脸茫然。

  李明辉看他不懂,便换了个说法。

  “盐场产盐不是切豆腐。每日晒多少盐,受天候、盐池、人工、柴火、运输影响。真实产量会有零头,会有波动,不可能像算盘提前拨好,每个月都凑得这么舒服。”

  书吏恍然:“所以这是编的?”

  “很大概率。”李明辉点头,“这叫凑整数报账。编账的人为了看起来顺眼,喜欢用零、五、十这些尾数。因为好算,也好汇总。”

  楚砚舟拿起那张表。

  “若只是汇总时取整呢?”

  李明辉道:“那也要看取整规则。若每月都取整,底册应有原始日数。若底册没有,只剩这些整齐数字,就说明他们拿汇总数冒充原始数。”

  他说完,又翻到另一页。

  “更有意思的是,产量很稳,税银递减。现在再看产量尾数,这个稳就不是自然稳,是人为稳。”

  楚砚舟看向书吏:“记下。”

  书吏立刻提笔。

  李明辉继续道:“到了南安,先要三类东西。第一,用工记录。产多少盐需要多少灶户、盐丁、挑夫,不可能凭空产。第二,物料采买。柴、竹筐、麻袋、修池材料,都和产量挂钩。第三,水路车运记录。盐产出来总要运走,车船不是纸上能编出来的。”

  楚砚舟问:“这些造不了假?”

  “能造,但难。”李明辉纠正,“单独一份记录很好造,所有记录互相咬合就难。你说产了十万石盐,就要有对应的人干活,有对应的柴火消耗,有对应的麻袋出库,有对应的车船运走。少一环,就露馅。”

  书吏越记越快,额头都冒了汗。

  他原本以为跟着随驾是记些寻常口供,没想到李公公在马车上就开审计课。

  还是颠簸加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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