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舟脸色更冷。
“盐场还有多少原始记录?”
李明辉拿过路线图,在南安盐场周边点了几处。
“盐场账房有总账,盐仓有入库册,盐丁头目手里可能有日工记录,运盐车船有出场凭证,沿河码头有泊船记录,地方盐课衙门有盐引核验。真正造假,最难的是所有环节同时改得严丝合缝。”
他说到这里,笔尖落在“盐场账房”四字上。
“所以他们第一步一定是清账房旧册。”
楚砚舟明白了。
账房是总源头。
源头一清,后面就能重新编故事。
李明辉心里烦得厉害。
原计划五日到南安,已经算赶路。现在看来,五日根本不够。
每多耽搁一天,对方就能多烧一本册子,多换一个人,多封一处库。
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开口:“公子,我们得加快。”
楚砚舟看他。
这话从李明辉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毕竟此人能坐着绝不站着,能明日办绝不今晚卷,能用流程挡工作绝不主动加码。
楚砚舟问:“你确定?”
李明辉脸色很痛苦:“臣不确定也没用。账本不会等臣睡饱。”
他把路线图往前推。
“原计划五日到南安,改三日。明日一早就走,不在下一处大镇久停。沿运河南下时,能换快马就换快马,能不住驿站就不住驿站。到了南安外围,先不进盐场,先摸码头和车行。”
楚砚舟道:“三日会很累。”
“会。”李明辉回答得很诚实,“所以臣要提前声明,抵达后第一日只做外围摸查,这条不能取消。”
“准。”
李明辉立刻补充:“还有,赶路期间每日核账不超过两个时辰。车上颠,眼睛容易花,臣不想把六看成九,把盐税算成灾难。”
楚砚舟看着他。
“也准。”
李明辉愣了一下。
这么顺?
楚砚舟将路线图重新折好,放在桌上。
“明日起加快行程。高泉留意楼下那两人,不惊动,查他们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门外高泉低声应下。
李明辉心里踏实了一点,但很快又开始心疼自己的休沐日。
他原本还盘算着沿路若安全,至少能把这趟当成半个公费旅行。
看看京城外的河,吃吃路边热食,顺便骂两句差旅制度。
现在好了。
旅行变急行军。
包子还没吃够,盐场已经开始烧账。
他站起身:“那臣先回去收拾,明日早起。”
楚砚舟叫住他:“李明辉。”
李明辉回头。
楚砚舟看着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路上辛苦。”
这四个字从楚砚舟嘴里说出来,李明辉一时还真有点不适应。
他刚想说为国库服务谈不上辛苦,只要别加班就行,袖口却被轻轻拉住。
楚砚舟的手指只碰到他衣袖边缘,并没有用力。
可李明辉还是停住了。
两人之间隔着一盏灯。
灯火把楚砚舟的影子压在桌面上,也把他眼里的冷意照淡了些。
“朕的那份包子,”楚砚舟顿了顿,改口道,“我的那份,明早热了给你。”
李明辉怔住。
他想说包子放到明早味道就不好了。
也想说您一个东家,别总惦记账房吃没吃饱。
可话到嘴边,他只摸了摸鼻子。
“那臣先谢过公子。”
楚砚舟松开他的袖子。
李明辉转身出门,刚走两步,又听见楼下那两个跑货人压得更低的声音。
“南安那边最近别碰,听说旧账册已经开始往外搬了。”
李明辉脚步一顿,脸色彻底沉下来。
第189章 赶路的马车上也要核账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李明辉就被高泉敲门声叫醒了。
他坐在床边,整个人有一瞬间不知道今夕何夕。
直到外头传来一句“李账房,该启程了”,他才痛苦地闭了闭眼。
很好。
身份切换成功。
从御前秉笔变成早起赶路的倒霉账房。
他洗漱完出门时,楚砚舟已经在楼下等着。深色便装,束发简单,手里拿着一只食盒。
李明辉第一眼看见食盒,困意散了两分。
楚砚舟把食盒递给他。
“热过了。”
李明辉打开一看,昨夜剩下的包子被蒸得软热,旁边还放着一碗粥。
客栈条件有限,但这一口热气很实在。
他低声道:“多谢公子。”
楚砚舟看他:“吃完再走。”
李明辉原本想说赶路要紧,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打工人可以加快行程,但不能主动牺牲早饭。
这是底线。
他坐下吃完两个包子,才上了马车。
马车一动,他就后悔了。
为了赶三日路,车速明显比昨日快。官道不算太坏,可再好的路也架不住木轮硬颠。李明辉刚把账册摊开,笔尖就被震得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他盯着那个墨点,深吸一口气。
“不生气。”
车厢晃了一下。
笔又歪了。
李明辉面无表情地把笔放下。
“臣收回刚才的话。”
楚砚舟坐在对面,伸手扶住小几边缘。
“今日可以不看账。”
李明辉看着面前摊开的南安盐场近五年税报,表情很纠结。
他的身体想躺平。
他的职业病不允许。
昨夜得知盐场在清旧账后,他就明白,到了南安未必能拿到真东西。路上这几日,反而是他们手头已有报表最干净的时候。
现在不预审,到地方就可能被牵着鼻子走。
他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笔。
“看吧。反正臣醒都醒了,不能白醒。”
楚砚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把小几一角压稳。
李明辉先把南安盐场五年产量表摊开,再把税银入库放在旁边。
他不急着算总数,而是先扫每年的产量明细。
第一年。
第二年。
第三年。
第四年。
第五年。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楚砚舟问:“发现了什么?”
李明辉没有立刻回答,又把每月产量抄到一张新纸上。
马车颠得厉害,他写得很慢,有几个字歪得像被风吹过。
他忍了。
写完后,他拿笔在每个数字末尾圈了一下。
“公子,您看这些产量数字的个位。”
楚砚舟低头。
“一百二十五石,三百六十石,二百九十五石,四百一十石……”
他很快看出问题。
“皆为零或五。”
“对。”李明辉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五年报表里,每月产量个位数几乎全是零或五。看起来整齐,实际很假。”
随行书吏坐在车厢另一侧,听得一脸茫然。
李明辉看他不懂,便换了个说法。
“盐场产盐不是切豆腐。每日晒多少盐,受天候、盐池、人工、柴火、运输影响。真实产量会有零头,会有波动,不可能像算盘提前拨好,每个月都凑得这么舒服。”
书吏恍然:“所以这是编的?”
“很大概率。”李明辉点头,“这叫凑整数报账。编账的人为了看起来顺眼,喜欢用零、五、十这些尾数。因为好算,也好汇总。”
楚砚舟拿起那张表。
“若只是汇总时取整呢?”
李明辉道:“那也要看取整规则。若每月都取整,底册应有原始日数。若底册没有,只剩这些整齐数字,就说明他们拿汇总数冒充原始数。”
他说完,又翻到另一页。
“更有意思的是,产量很稳,税银递减。现在再看产量尾数,这个稳就不是自然稳,是人为稳。”
楚砚舟看向书吏:“记下。”
书吏立刻提笔。
李明辉继续道:“到了南安,先要三类东西。第一,用工记录。产多少盐需要多少灶户、盐丁、挑夫,不可能凭空产。第二,物料采买。柴、竹筐、麻袋、修池材料,都和产量挂钩。第三,水路车运记录。盐产出来总要运走,车船不是纸上能编出来的。”
楚砚舟问:“这些造不了假?”
“能造,但难。”李明辉纠正,“单独一份记录很好造,所有记录互相咬合就难。你说产了十万石盐,就要有对应的人干活,有对应的柴火消耗,有对应的麻袋出库,有对应的车船运走。少一环,就露馅。”
书吏越记越快,额头都冒了汗。
他原本以为跟着随驾是记些寻常口供,没想到李公公在马车上就开审计课。
还是颠簸加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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