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辉把笔往纸上一点,语气里全是无语。
“一辆普通马车,加几个便装随从,就叫车队?这驿丞的眼睛比鹰还好使。”
高泉差点被这句噎住。
李明辉越说越觉得离谱。
“京城每天出城的商队、官眷、士子、货车那么多,他不看马车徽记,不看路引等级,就凭‘京城方向有车队’四个字,提前备上等房?他要真有这眼力,不该当驿丞,该去刑部看犯人。”
楚砚舟淡淡道:“也许他看出了我们不普通。”
“那更不能住。”李明辉立刻接话,“我们这趟就是要普通。他能看出不普通,说明不是他眼力好,就是有人告诉他该看谁。”
这话把事情说死了。
楚砚舟没有犹豫:“不去驿站。”
高泉立刻道:“前方再往南十里,有一处客栈,不在驿道正线上。条件差些,但干净。”
李明辉眼睛亮了一点:“普通客栈?”
“是。”
“有热饭吗?”
高泉顿了顿:“应当有。”
“有两间相邻房吗?”
高泉看了楚砚舟一眼:“属下去安排。”
楚砚舟道:“改道。”
马车很快离开官道,转入一条不算宽的岔路。
路面不如官道平整,车轮压过碎石,车厢轻轻晃动。
李明辉扶住小几,赶紧把墨盒盖好。
“这就是不住驿站的代价。”他低声嘀咕,“安全是安全了,屁股受罪。”
楚砚舟看他一眼:“你若难受,可以慢些走。”
“不用。”李明辉一脸沉痛,“安全优先,舒适其次。臣虽然怕累,但还没到为了软褥主动进套的程度。”
楚砚舟眼底那点冷意散了一些。
傍晚前,马车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客栈门口。
客栈不大,门口挂着旧木牌,院里停着两辆货车,后厨飘出热汤味。掌柜见有客来,热情得正常,既没有提前备房,也没有过分打量。
李明辉一下车,第一件事就是观察柜台。
没有官驿登记册。
没有等候的驿卒。
没有过分干净到不自然的院子。
很好。
正常得令人安心。
掌柜迎上来:“几位客官住店?上房还有两间,中房三间,后院能停马。”
高泉上前交涉,按普通商客身份要了相邻两间上房,其余随从分住后院。
李明辉听见“相邻”二字,心里稍安。
至少保障清单还活着。
客栈房间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木床不算软,窗纸有一角补过,桌上放着粗瓷茶壶。比起宫里自然差得远,可比起那个莫名其妙备好上等房的驿站,李明辉看它简直顺眼。
他把行李放下,认真点头。
“这才像正常出差。”
楚砚舟站在门口看他:“正常出差是什么样?”
李明辉一边检查床褥,一边答:“房间一般,饭菜一般,路上颠,心里烦,但至少没有人提前给你铺好床等你入坑。”
楚砚舟听着他的话,目光落在他铺床的动作上。
李明辉在宫里很会给自己安排舒适区。
到了外头,他也很快找到了能让自己安心的办法。
先查门窗。
再看床褥。
然后把账册放在伸手能拿到的位置,把吃的放在另一边。
像一只被迫挪窝却仍努力划地盘的人。
楚砚舟没有说话。
李明辉回头见他还站着,提醒道:“公子,您也去歇着吧。按清单,今晚不宜加班。”
楚砚舟:“不议账?”
李明辉立刻警觉:“今日发生驿站异常,最多写一页记录,不能展开分析到深夜。”
“准。”
楚砚舟转身回了隔壁。
李明辉这才松了口气。
晚饭是客栈送上来的热汤、米饭和一盘炒青菜,另有一碟卤肉。味道当然比不上御膳房,但胜在热。
李明辉吃得很认真。
吃完后,他在房里点灯,把白日的异常记入册中。
京郊驿站提前备房。
理由牵强。
疑似行程泄露或宫门被盯。
建议后续反查驿站人员往来。
写到这里,他停笔听了听隔壁。
很安静。
楚砚舟大概也在看文书。
李明辉揉了揉酸胀的手腕,刚准备收账册,楼下却传来几道压低的说话声。
客栈木楼隔音不好。
那几人坐在楼下靠窗的位置,声音断断续续往上飘。
“……听说南安盐场最近换了管事。”
李明辉手里的账册停在半空。
他慢慢抬起头。
楼下那人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新来的管事,可是从京城调过去的。”
第188章 隔墙有耳,盐场换人
李明辉没有立刻动。
他保持着收账册的姿势,耳朵却已经竖起来。
楼下说话的人显然不想让旁人听见,声音压得很低。可客栈老木板不争气,挡不住关键字往上漏。
南安盐场。
换管事。
京城调去。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足够让李明辉把刚才那点困意全掐灭。
他轻轻放下账册,走到门边,把门闩落好,又把灯芯拨暗了一点。
不能声张。
越是这种偶然听来的消息,越不能急着下去问。
一问,人跑了。
二问,对方知道他们对南安盐场感兴趣。
李明辉贴近门缝听了一会儿,发现声音从楼下大堂靠左的位置传来。他回到桌边,翻开纸,提笔开始记。
楼下共有两人。
一个声音粗些,像常年跑路的货商。
另一个声音细,带着些小心,可能是车行伙计或盐货经手人。
粗嗓子道:“你小声些,这事别乱说。南安那边如今查得紧,旧人都不敢冒头。”
细嗓子问:“新管事到底什么来头?我听说一到任,先把账房里几个人换了。”
粗嗓子哼了一声:“来头深着呢。从京城来的,手里有上头的条子。到任第一件事,就是清理旧账册,说是前任账目杂乱,要重新归档。”
李明辉的笔尖停了一下。
清理旧账册。
好听。
太好听了。
在审计里,这种话通常翻译成四个字。
毁灭证据。
他继续记。
楼下细嗓子似乎也不踏实:“那旧账清了,之前欠的货款怎么算?我们车行替他们运了两趟盐,还压着一半银子没结。”
粗嗓子压低声音:“还想结?能不被牵进去就不错了。最近南安盐场的人嘴严得很,听说盐仓边上都换了守夜的,不是原来那批盐丁。”
李明辉眉头越皱越紧。
换管事。
换账房。
换守夜盐丁。
清旧账册。
这已经不是正常人事调整。
这是有人在他们到来前,快速清场。
问题是,他们南下的消息若真泄出,南安那边为何动作这么快?
还是说,对方早在通济商号被封后,就知道南安盐场迟早会被查?
李明辉把这一条也记下。
粗嗓子又道:“这几日能别往南安去就别去。新管事不认旧人,只认新章。盐货出入都要重盖戳,连河边码头都不让随便靠。”
河边码头。
李明辉眼皮跳了一下。
这词也得记。
过了一会儿,楼下两人换了话题,开始说马料和路费。李明辉听不出更多有用信息,才把纸折好,塞进账册夹层。
他没有耽搁,披上外衣就去隔壁。
手刚抬起来,门却从里面开了。
楚砚舟站在门后,显然还没睡。
李明辉一愣:“公子也听见了?”
“听见一半。”楚砚舟让开身,“进来。”
李明辉进门后,反手把门合上。
楚砚舟房里的灯比他那边亮些,桌上摊着路线图和京郊驿站疑点记录。显然,皇帝也没闲着。
李明辉把刚记下的纸递过去。
“楼下两个跑货的人,提到南安盐场换了管事。新管事从京城调去,到任后换账房、换守夜盐丁,还清理旧账册。”
楚砚舟接过纸,目光一行行扫过。
看到“清理旧账册”时,他指尖顿住。
“你怎么看?”
李明辉坐到桌边,语气很沉。
“如果盐场在我们到之前就把账册清理干净,纸面审计就没有用了。”
楚砚舟看向他。
李明辉解释得很快:“他们可以说旧账杂乱,已经重抄。原册受潮、虫蛀、遗失、搬运损坏,理由随便编。我们到时拿到的账,看似齐整,实际全是重做过的。”
“能看出来吗?”
“有时能。”李明辉没有把话说满,“重抄账会有痕迹,比如笔迹太统一,纸张太新,前后口径过于一致。但如果他们只给我们看整理后的账,再把原始出入场单、灶户工册、物料采买单一并清掉,难度会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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