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舟的视线终于从他脸上移到路线图上。
“今日先到京郊驿站落脚。明日沿运河南下,走水陆相接的商道。第三日过清河县,若无耽搁,第四日入南安地界。”
李明辉一听,眉头立刻皱起来。
“四日?”
“原计划五日。”
“那是理想状态。”李明辉低头估算,手指在路线图上点了几下,“京城到京郊驿站半日,驿站到运河码头一日,沿河再换车,再入南安。中间若遇查验、修路、雨天、马匹疲惫、客栈无房,随便一个变量都能把行程拖长。”
楚砚舟看他:“你算得倒细。”
“打工人出差第一件事,就是算什么时候能回去。”李明辉说完,意识到“打工人”不太合适,立刻补成古代版本,“随员出门办差,也得预估归期,免得被差事拖成常驻。”
楚砚舟没有拆穿他,只问:“你觉得要几日?”
李明辉拿起笔,在图上圈出几个落脚点。
“正常走,去程四到五日。查盐场至少三日,若对方配合还好,不配合就要拉长。回来再四到五日。加起来,半个月起步。”
他说到这里,整个人都不好了。
半个月。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他整整半个月看不到御书房固定饭点,摸不到慈宁宫食盒,也不能在偏殿按时躺平。
更可怕的是,他要和楚砚舟同车同食一路南下。
李明辉捏着笔,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对。
他抬头看向楚砚舟,语气真诚得近乎悲愤。
“公子,您确定这不是变相让臣出长差?”
楚砚舟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豆浆。
“你可以把它记作随驾。”
“随驾和长差只差两个字,路程没有少一里。”李明辉小声嘀咕,“臣以前以为出宫查账已经是底线,没想到还有跨城查账。”
楚砚舟放下碗:“你若不去,南安盐场的账未必拆得开。”
李明辉立刻抬手:“先说好,臣不是感动,臣是被工作责任绑架。”
楚砚舟看着他,唇角动了一下。
“清单上写过,每日核账不得超过四个时辰。”
“赶路时间不算工时,但消耗体力。”李明辉立刻指出关键,“这就是差旅制度里最容易被忽视的隐性成本。”
楚砚舟似乎已经习惯他这些说法,居然顺着问:“那该如何补?”
李明辉眼睛亮了一点。
“若连续赶路三日,抵达南安后第一日只做外部摸查,不正式核账。让臣先睡够,再看册子。”
楚砚舟看了他一会儿。
李明辉立刻补充:“不是偷懒。人在疲惫时很容易漏细节。南安盐场这种账,漏一个细节,可能就是几万两银子。”
这理由很硬。
硬到楚砚舟无法反驳。
“可。”
李明辉立刻拿笔记下。
南安抵达首日,不正式核账。
写完,他心里舒服了不少。
这趟长差虽然躲不掉,但能多谈一条保障是一条。出门在外,靠的就是白纸黑字。
楚砚舟看着他低头写字,目光又落在他刚才差点掉包子的手上。
李明辉的反应太快了。
快到像早有防备。
一个关于宫外旧事的问题,就能让他差点失手。
楚砚舟没有追问。
有些事逼得太紧,反而会把人推远。
李明辉把路线图收好,顺手把剩下的包子往食盒里塞。
楚砚舟看见了:“不吃了?”
“留着。”李明辉说,“路上万一错过饭点,这就是应急口粮。”
“朕……我让人再买。”
李明辉立刻摇头:“不能养成随时加餐的习惯。出门在外,资源要有计划。”
楚砚舟看着那一笼包子,忽然想起他在御书房里写的那些清单。
这个人嘴上说怕麻烦,怕加班,怕出差,可只要真到了事上,他会把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都提前堵住。
哪怕只是一笼包子。
马车出了内城后,道路渐渐宽起来。
京城城门就在前方。
守门兵卒查验路引,随行侍卫上前递了文牒。楚砚舟和李明辉坐在车里,没有露面。
李明辉听着外头兵卒询问,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不安又冒出来。
从这里出去,就是真正的宫外了。
不再是街边包子摊的新鲜热闹,而是南安盐场那张看不见的网。
他刚想再看一眼路线图,马车却缓缓停住。
车帘外传来侍卫压低的声音。
“公子,前方来报。京郊驿站有人提前打扫过,还备了上等房。”
李明辉手里的笔顿住。
楚砚舟抬眼:“谁通知的?”
侍卫声音更低。
“属下问过了,我们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
第187章 没通知的驿站怎么知道要接人
楚砚舟的脸色当场沉了下去。
车厢里那点包子热气还没散,气氛却已经冷了。
李明辉把笔放回笔套,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想骂人。
他们刚出城门,连京郊驿站的影子都还没看见,那边就已经把上等房备好了。
这叫什么?
微服出行第一天,流程泄露。
还是低配版泄露,生怕他们察觉不了。
李明辉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随行侍卫分散在马车前后,外表看着像普通护院。车马也不算扎眼,青帷木轮,连个显贵徽记都没有。
若不是提前知道,外人很难看出这车里坐着什么人。
他放下车帘,语气压得很低。
“公子,两个可能。”
楚砚舟看向他。
李明辉伸出一根手指:“一,消息从宫里走漏了。有人知道我们今日出门,也知道今日要到京郊驿站落脚。”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二,有人在盯宫门。我们一出城,他们就派快马先一步通知驿站。”
楚砚舟道:“你觉得哪一种更大?”
“都大。”李明辉一点客气,“而且都麻烦。”
高泉在车外听得心头发紧。
李明辉继续道:“若是宫里泄露,说明出行安排被人盯上。若是宫门被盯,说明对方对京城出入动向很敏感。无论哪一种,南安盐场那边很可能已经知道有人南下。”
楚砚舟指尖在小几上轻敲了一下。
一下。
很轻。
却让外头侍卫都不自觉绷紧。
“查。”
侍卫立刻应声。
楚砚舟道:“去京郊驿站,问清是谁下令打扫备房。不要亮身份。”
“是。”
马蹄声很快远去。
李明辉坐回去,心情肉眼可见地糟糕。
他原本还想在京郊驿站吃一顿热饭,睡一个中等房,顺便验证一下自己的出差保障清单能不能顺利执行。
结果房还没住,问题先来了。
这哪里是出差。
这分明是带着账本进副本。
楚砚舟看他:“怕了?”
“怕倒不至于。”李明辉揉了揉眉心,“就是觉得这事很不尊重流程。我们没通知,它提前准备,这叫擅自抢跑。抢跑通常只有两种目的,要么邀功,要么设套。”
“若只是驿丞机灵呢?”
李明辉抬头看他,表情写着“你自己信吗”。
楚砚舟没再说话。
马车没有继续往驿站方向急走,而是在官道旁一处茶棚附近停了一会儿。
茶棚里坐着几个赶路人,桌上摆着粗瓷碗和凉茶。车夫牵着马去饮水,随行侍卫散在周围,像普通商队歇脚。
李明辉没有下车,只透过帘缝看外头。
他现在看谁都像探子。
卖茶的老汉像。
挑担子的行商像。
连蹲在路边啃饼的年轻人也像。
这种状态很消耗脑子。
他叹了口气,摸出纸笔,在路线图旁边另开一页,写下“行程泄露疑点”。
楚砚舟看着他写字:“这也要记?”
“当然要记。”李明辉头也不抬,“突发事件不记录,回头就会变成‘大家都觉得没事’。所有大案子,最开始都是一两个被忽视的小异常。”
这话说得很平,却让楚砚舟眼神微深。
没过多久,去查驿站的侍卫回来了。
他没有靠近车窗,而是先到高泉身边低声说了几句。高泉脸色变了变,才走近马车。
“公子,驿站那边回话,说是驿丞自己安排的。”
楚砚舟问:“理由。”
高泉道:“驿丞说,今日见京城方向有车队出来,想着可能有贵客南下,便提前打扫上等房,以备不时之需。”
李明辉听完,直接翻了个白眼。
翻得很明显。
楚砚舟看见了,却没有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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