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舟看向那名跟踪侍卫:“码头可有名字?”
侍卫想了想:“牌匾很旧,上头写着‘石湾渡’。”
李明辉立刻在图上标下。
石湾渡。
这名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越普通,越适合藏事。
他把石湾渡和主航道分叉口连起来,又往下顺着水路看。
看着看着,他的动作停了。
楚砚舟察觉到不对:“又发现什么?”
李明辉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过另一张南安盐场周边图,把两张图压在一起,反复对了几遍。
越对,他脸色越难看。
楚砚舟站到他身侧,低头看去。
李明辉指着那条叉道的下游,声音低了下去。
“公子,这条水路的尽头,好像就是南安盐场的出盐口。”
第192章 南安盐场还没到,账已经对不上了
楚砚舟的手指压在水路图边缘,半晌没有移开。
李明辉看着那条从南安出盐口延伸出来的水线,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如果石湾渡只是私盐中转,那还能说是地方盐商偷运。
可这条叉道尽头连着南安盐场出盐口,问题就变了。
盐不是半路被偷。
是从源头就被分了两份。
一份走官路,一份走暗路。
李明辉揉了揉眉心,拿起笔重新铺纸。
“不能只看路线,得把流向算出来。”
楚砚舟看他:“你要现在算?”
“趁脑子还没被马车颠散,先算。”
李明辉嘴上抱怨,手却很快。
他把南安盐场历年报产、官盐入库、盐税实缴、通济商号收入流水、京郊西仓私盐数量全部列出来。
书吏在旁边看得眼花。
那些数字在他眼里像乱麻,可李明辉一落笔,就开始一层层分门别类。
第一列,南安盐场报产。
第二列,朝廷官库入盐。
第三列,实际缴税。
第四列,通济商号同月收入。
第五列,疑似账外盐量。
楚砚舟坐在对面,没有打断。
他已经习惯李明辉在这种时候进入一种极专注的状态。
平日此人怕加班怕得像见了鬼,可一旦抓到账里的线,他就会自己往下追。
嘴上喊停,手上比谁都快。
李明辉算到一半,忽然把通济商号那份流水抽出来,和南安盐场产量表并在一起。
“公子,您看这里。”
楚砚舟低头。
李明辉把三个月份圈出来。
“南安盐场报产高的月份,通济商号收入也高。报产低一点,商号收入也跟着低。前后差了几日,但曲线是对得上的。”
书吏没听懂“曲线”,却听懂了“对得上”。
“李账房的意思是,通济商号的银子跟南安产盐多少有关?”
“对。”
李明辉拿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简化的起伏线。
“这不是普通货款。普通商号收入会受很多影响,米价、布价、年节、灾荒、客商往来都会让它上下波动。可通济商号这几个月的进账,和南安盐场的产量起伏太像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
“像到不合理。”
楚砚舟眼神冷下来:“所以,南安产得越多,通济拿得越多。”
“目前看是这样。”
李明辉又拿出先前做的资金流向图,把这张盐路预估表压上去。
两张纸叠在一起,通济商号、南安盐场、京郊西仓、石湾渡私人码头几处位置,竟然能连成一条完整链路。
南安出盐。
石湾渡分流。
水路运输。
京郊西仓中转。
通济商号收银。
李明辉盯着那张图,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条链太顺了。
顺得不像临时起意,更像有人已经运作多年。
楚砚舟问:“到了南安,你打算怎么查?”
李明辉抬起头。
这问题他已经想了一路。
“第一,查用工记录,算真实产量。”
他在纸上写下一。
“盐不是账上写出来的。晒盐、挑盐、装袋、入仓,都要人。实际用了多少盐工,就能倒推产量范围。”
“第二,查出盐口称重记录,算真实出货量。”
他写下二。
“只要盐出场,就要称重。官盐也好,私盐也好,装车上船前都得过秤。称重记录比总账更接近真实出货。”
“第三,用真实产量和真实出货倒推私盐数量。”
李明辉写到这里,笔尖重了一点。
“若真实产量八千石,上报朝廷五千石,差额三千石就是账外盐。再看这三千石去了哪里,谁运的,谁收的,谁结银。”
楚砚舟听完,点了点头:“还有呢?”
李明辉一顿。
他抬头看楚砚舟,表情有些不情愿。
“公子现在已经会催加项了。”
楚砚舟神色不变:“你方才的神情,像还有一条。”
李明辉叹气。
这个皇帝现在不但会看账,还会看他脸色。
“第四步,查新管事清理了哪些账册。”
他说着,重新拿纸写下。
“被清理的,往往就是最重要的。”
书吏手一抖,差点写错字。
楚砚舟眸色一沉。
李明辉解释道:“正常交接,旧账不能随意清。尤其盐场这种官营重地,前任账、现任账、交接清册,都要留痕。新管事一到任就清旧账,说明旧账里有他不想让我们看见的东西。”
高泉从外头进来,正听见这句。
“公子,已派人走快路去调河道巡检日志。若不惊动地方,最快后日能有回信。”
楚砚舟应了一声。
李明辉看着自己刚做出的盐路流向预估表,心里很不踏实。
他们还没到南安,账已经对不上了。
更准确地说,从南安盐场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通济商号流水里,账就已经在打架。
只是现在,打架的地方从纸面变成了水路,从商号变成了盐场。
他把表格整理好,递给楚砚舟。
楚砚舟接过,看了许久。
“若南安盐场真有三千石账外盐,地方盐课衙门不可能毫不知情。”
“是。”李明辉没有粉饰,“出盐口、码头、巡检、水关、商号,任何一处认真查,都能拦住。它能走到京郊西仓,说明一路都有人放。”
屋内再次安静。
李明辉把笔搁下,低声补了一句:“公子,这不是一两个人贪银子,这是整条流程都坏了。”
楚砚舟的脸色很冷,却没有发作。
他只是把那张表折好,放进贴身文匣。
“继续赶路。”
李明辉张了张嘴,想提醒今日核账工时已经快到上限。
可他看见楚砚舟眼底的沉色,又把话咽回去一半,只小声道:“赶路可以,晚饭不能省。”
楚砚舟看他一眼:“不省。”
李明辉这才把剩下那半口气顺下去。
接下来两日,马车几乎没怎么停。
他们避开了大驿站,只在普通客栈和村镇短暂落脚。侍卫分批探路,高泉不断送回零碎消息。
南安盐场三日前忽然减少外人出入。
盐工被提前放假。
有几辆装旧册的车从盐场后门离开。
石湾渡附近水面这几日船只减少,像是提前收了声。
每一条消息,都让李明辉脸色更沉一点。
到了第三日傍晚,马车终于停在南安城外。
李明辉扶着车壁下车,腿都是麻的。
他刚想问今晚住哪里,目光却被城门口一张新贴的告示钉住了。
白纸黑字,墨迹还新。
南安盐场即日起封闭整修,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第193章 盐场封了,比预想的还快
李明辉走到告示前,盯着“封闭整修”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声。
笑意没到眼底,反而带着火。
“我们加快了三天,他们也加快了三天。”
高泉脸色立刻变了。
这张告示贴得太巧。
他们原计划五日到,后来因盐场清账临时改成三日。现在人刚到城门口,盐场已经封了。
楚砚舟没有立刻撕告示,也没有亮明身份。
他只是站在李明辉身侧,看着城门进出的人。
“先进城。”
李明辉点头。
现在硬闯不是不行。
皇帝本人在这里,一道身份压下去,南安盐场连门带锁都得开。
可这样一来,盐场里的人也会立刻知道他们查到哪一步。该烧的账会烧,该藏的人会藏,底下盐工更不敢说实话。
他们要证据,不是要对方演一场干净整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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