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条消息递进来,屋里的气氛就冷一分。
李明辉一边听,一边把数字补进总表。
两千三百余石。
三艘盐船。
杂货船单。
账面不足六百石。
这些数字排在一起,已经足够把陈茂才钉死。
他写到最后,忍不住轻声道:“之前估两千石,还是保守了。”
楚砚舟坐在桌边,手指轻轻按着那份报告,没有说话。
高泉第三次回来时,带来了截信结果。
“快马已在官渡被截。信拿到了。”
他把密封信呈上。
楚砚舟没有拆,先看封口。
封口没有署名,但蜡印内侧压着一枚很小的“通”字暗记。
通济商号。
李明辉看到那个字,心里最后一点悬念落地。
陈茂才确实是给京城通济商号报信。
信拆开后,内容不长。
大意是南安来客身份不明,疑似奉京中贵人之命查盐,已掌握盐仓、盐市、石湾渡线索,请速告周先生处置。
周先生。
又是周先生。
楚砚舟看完,眼神冷得像压了一层霜。
李明辉把信内容抄入证据目录,笔尖落到“周先生”三个字时,忍不住停了一下。
这个藏在京城后头的人,已经通过何管事、通济商号、陈茂才多次浮出水面。
南安只是他的赚钱口袋。
京城那张网,才是最后的账本。
傍晚前,陈茂才果然来了。
这一次,他不是慢悠悠递名帖,而是几乎从马车上摔下来,脸色煞白,衣襟都乱了。
客栈大堂里,他顾不得体面,急声道:“楚东家!李先生!误会,都是误会!陈某要见二位!”
高泉没有立刻让他上楼。
直到楚砚舟点头,陈茂才才被带进来。
他一进门,先看见桌上那封被截下的信。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口气。
“这……这是何意?”
楚砚舟抬眼看他:“陈茂才,你派人往京城送信,想让谁处置?”
陈茂才嘴唇发白:“楚东家误会了,陈某只是生意往来,京中有铺子,寻常信件罢了。”
李明辉把抄录好的信纸放到他面前:“寻常信件里写‘南安来客疑似查盐,请速告周先生处置’?”
陈茂才额头冒汗。
他还想辩,外头又有侍卫进来。
“禀公子,陈记东仓、石湾渡码头均已封锁。盐船三艘,私盐两千三百余石,账册六箱,已全部扣押。”
陈茂才膝盖一软,险些站不住。
他看向楚砚舟,像终于意识到什么,声音发干:“你……你到底是谁?”
楚砚舟缓缓起身。
高泉上前一步,将一枚随驾玉令亮在陈茂才眼前。
那一刻,陈茂才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他腿一软,当场瘫倒在地。
“草民不知是圣驾!草民有眼无珠,草民冤枉啊!”
他连连叩头,声音乱得不成样子。
李明辉站在旁边,没有被这场面分走全部注意。
因为陈茂才瘫下去时,右手一直缩在袖子里。
那只手没有撑地,也没有叩拜。
而是在袖中摸着什么东西。
第211章 袖子里的东西差点毁掉证据
李明辉的视线死死盯住陈茂才的右手。
那只手太不对劲了。
一个人真被吓到瘫倒,第一反应要么撑地,要么叩头,要么抱住自己求饶。可陈茂才的右手一直缩在袖子里,指节在布料下细细动着,像是在摸一件极小的东西。
李明辉后背一紧,嘴比脑子更快。
“按住他的手!”
高泉反应比话音还快。
他一步上前,膝盖压住陈茂才肩头,另一名侍卫同时扣住陈茂才右腕,硬生生把那只手从袖中拽了出来。
陈茂才脸色大变,声音都劈了:“放开!草民冤枉,草民什么都不知道!”
李明辉没理他,快步走过去,目光落在他被攥紧的掌心。
“掰开。”
侍卫用力一扣。
陈茂才疼得闷哼,手指终于松开。
一个小瓷瓶从他掌心滚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那瓷瓶只有拇指长,白釉,瓶口封着蜡,藏在袖中几乎不会被人注意。
楚砚舟的脸色当即沉了下去。
“御医。”
随行御医很快被叫来。
他隔着帕子捡起瓷瓶,先闻瓶口,又用银针探了探,脸色立刻变得难看。
“陛下,此物剧毒。”
陈茂才瘫在地上,嘴唇发白。
御医沉声道:“若入口,一口便能毙命。”
高泉的刀几乎出鞘半寸。
李明辉却没有松气。
不对。
如果陈茂才真想自尽,方才被亮出随驾玉令那一刻就该吞毒。他藏着瓶子,却没往嘴里送,反而一直用手在袖里摸。
他要毁的东西不一定是自己。
“搜他的袖子。”李明辉低声道,“两只都搜,袖口、袖袋、内衬,一寸都别漏。”
陈茂才这回是真的慌了。
他挣扎着想往后退,被高泉一把按回地上。
“李先生!草民只是怕被冤死,才备了毒药保命,草民没有别的东西!”
李明辉蹲下来看他:“你一个盐商,保命方式挺特别。别人藏银票,你藏毒药。”
陈茂才额头冷汗直落。
侍卫很快从他左袖内衬里摸出一颗小小的蜡丸。
那蜡丸比黄豆大不了多少,外头裹着灰黄蜡皮,若不是仔细搜,混在袖缝里根本看不出来。
李明辉看见那东西,心里反而定了。
“他不是要自杀。”
楚砚舟看向他。
李明辉盯着蜡丸:“他是想在被抓前毁掉这个。毒药是用来入口的,蜡丸也是。他只要把蜡丸吞下去,再服毒,就算人死了,里面的东西也毁了。”
陈茂才的脸色已经不能看了。
这比认罪还清楚。
楚砚舟声音冷得没有一点温度:“打开。”
李明辉接过蜡丸,却没有立刻用力捏碎。
这种东西里面多半藏纸,纸薄,一旦手重就会裂,若蜡里混了药粉或潮气,还可能把字迹弄花。
他让书吏取来干净瓷盘,又要了一盏温水和细针。
高泉看着他那套动作,忍不住低声问:“李先生,这么小的东西,真能藏东西?”
“能。”李明辉头也没抬,“人为了藏账,什么地方都敢塞。袖子、鞋底、发簪、墙缝、账箱夹层,这颗还算讲究。”
书吏听得手一抖。
楚砚舟站在旁边,没有催。
李明辉用温水一点点软化蜡皮,再用细针沿着边缘挑开。外层蜡被剥下后,里头露出一卷细得几乎看不清的薄纸。
他屏住呼吸,用针尖把纸边挑起,再用干净竹片慢慢摊平。
薄纸展开时,屋里没有人说话。
连陈茂才的喘息声都轻了。
纸上写着字。
字很小,却清楚。
李明辉一眼扫过去,手指微微发凉。
上面不是银票编号,也不是单独一笔账,而是一串名字。
十二个。
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州府、商号、暗记和联络方式。
南安,陈茂才。
青州,罗文广。
淮州,沈万德。
……
六个州府,十二个代理人。
李明辉看得头皮一麻。
通济商号不是在南安设了一个代理点。
它是在六个州府铺了一张网。
南安只是其中一根线。
他把薄纸压在瓷盘上,缓缓抬头。陈茂才已经闭上眼,像是整个人被抽空。
“陛下。”
李明辉把瓷盘端到楚砚舟面前,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这不是一个地方的问题,是一张网。”
楚砚舟接过那张薄纸。
他的目光从第一个名字看到最后一个名字,屋里的空气一点点压下来。
南安盐场、京郊东仓、通济商号、周先生。
如今又多了六个州府,十二个代理。
这张纸薄得像一口气就能吹走,可它压在手里,比六箱账册还沉。
高泉站在一旁,脸色也变了。
他不是账房,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若每个州府都有一个南安,那通济商号这些年吞进去的银子,恐怕远不止他们眼前看到的这些。
楚砚舟把薄纸放回瓷盘,声音沉稳,却有杀意压在底下。
“一个一个查。”
陈茂才整个人抖了一下。
李明辉没有看他。
他拿起笔,开始抄录名单。原件太重要,必须立刻封存,副本也要分送。每一个名字旁边,他都留了空格,用来补证据来源、资金流向和关联账目。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