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辉心里呵了一声。
一问营业额就打哈哈。
一问利润就谈情义。
这和前世那些一听审计要看流水就开始讲创业艰辛的老板,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楚砚舟这时开口:“连年进出货都不肯说的商人,送的房契,朕不敢收。”
屋内气息一沉。
陈茂才脸色微变。
他大概没想到楚砚舟会把话说得这么硬,更没想到一个“京城商人”会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口吻拒绝。
李明辉心也跳了一下。
朕这个字,楚砚舟说得太顺。
好在陈茂才此刻心神全在房契被拒上,未必听得真切,只当是京城贵人自称含混。
他忙拱手:“楚东家误会了。陈某绝无旁意,只是昨夜之事确由陈某管教不严而起,若不赔礼,心中难安。”
李明辉看着他:“昨夜放火的人,陈会长已经查清了?”
“查清了。”陈茂才叹气,“是仓院里一个跑腿的,见二位近日常查盐货,以为二位要抢生意,便私下找人吓唬。陈某已打了他二十棍,逐出仓院。”
高泉站在一旁,眼神冷了。
李明辉差点笑出声。
抢生意。
这个理由真是又粗又烂。
他们在盐市买几包盐,去盐仓称几袋盐,就能被理解为抢生意?那陈茂才这生意也太不禁抢了。
“陈会长手下人挺护主。”李明辉道,“主子还没发话,他就先花十两银子放火。这样的忠心跑腿,逐出去可惜了。”
陈茂才听出讽刺,脸皮却还撑得住。
“李先生说的是,陈某御下不严,实在惭愧。”
“惭愧到送酒楼?”
李明辉指了指房契,“陈会长,昨夜柴堆烧了,客栈门板烤黑了,掌柜受了惊,照市价赔银子便是。你直接送望潮楼,是觉得我们像傻子,还是觉得你钱太多?”
这话一出,陈茂才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屋里几个侍卫也垂下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楚砚舟眼底则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又敛去。
陈茂才深吸一口气:“李先生误会。陈某是真心结交二位。”
“结交可以喝茶。”李明辉把房契推回去,“送房契就免了。我们东家胆小,怕房契背后还有别的契。”
楚砚舟看了他一眼。
胆小?
高泉也看了他一眼。
李明辉假装没看见。
陈茂才只好让小厮把房契收回,语气比进门时低了不少:“既然二位不收,陈某不敢强求。昨夜那人,陈某会再查。若有牵连,定给二位一个交代。”
楚砚舟道:“不必。”
陈茂才一怔。
楚砚舟淡声道:“楚某自己会查。”
这句话不重,却让陈茂才手指微微一紧。
李明辉看得很清楚。
陈茂才急了。
送房契,是想堵口,也是想试探他们贪不贪。
他们不收,还把话说透,陈茂才就会意识到,眼前这两人不是普通京城商客,也不是银子能打发走的人。
陈茂才又坐了片刻,没讨到半点好,只能告辞。
他走到门口时,仍旧努力维持体面:“二位初来南安,多有误会。陈某还是那句话,南安水深,外来人不熟水性,容易呛着。”
楚砚舟看都没看他。
李明辉笑眯眯道:“多谢提醒。我们东家会水。”
陈茂才嘴角抽了一下,转身离开。
等人一走,李明辉脸上的笑立刻收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陈茂才上车,声音压低:“这个人急了。”
楚砚舟问:“何以见得?”
“赔礼太重。”李明辉道,“正常人赔柴堆,最多赔银子。他赔望潮楼,说明他怕我们继续查,也怕昨夜放火牵出他。他想用重礼把事压下去。”
高泉道:“他会不会再动手?”
“会。”李明辉回身,“但不一定是对我们。他现在最要紧的,是确认我们的身份和证据送到了哪里。若我是他,第一件事就是报信。”
楚砚舟眼神微沉:“向谁报?”
“京城。”李明辉道,“周门旧网、通济商号、京郊东仓,随便哪个都够他求救。陈茂才在南安能横,是因为上面有人。现在南安这边压不住,他只能往上递消息。”
高泉立刻道:“属下派人盯住陈府、陈记仓院和城门。”
“尤其快马。”李明辉补充,“报信不会走慢车,一定走快马,带信少,人轻,最好从偏门出城。”
楚砚舟点头:“去。”
不到两个时辰,高泉便带着消息回来。
他进门时,脸上没有多少意外,只有冷意。
“公子,陈茂才派了一匹快马出城。”
李明辉放下手里的盐样,问:“方向?”
高泉道:“京城。”
第210章 快马报信跑不过御旨
楚砚舟听完“京城”二字,连眉都没动一下。
像是早就等着这匹马出城。
李明辉心里却咯噔一声。
陈茂才果然要往上递消息。
这封信若送到京城,不管是周门残党,还是通济商号背后的旧网,都能提前收拾尾巴。到那时,南安证据再硬,京中那头也会断一截。
“能截吗?”李明辉问。
高泉道:“属下已派人追,但对方走得很急,马也好。”
楚砚舟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走密道。”
高泉立刻抬头。
李明辉也愣了一下:“南安还有密道?”
楚砚舟看向高泉:“驿路之外,南安北郊有旧盐道,能绕到前方官渡。派两人换马过去,在官渡截信。人可留活,信必须拿到。”
“是。”
高泉领命而去。
李明辉看着楚砚舟,心情有点复杂。
原来皇帝出门不只带密旨,还带地方路线图。
这就是卷王出差和普通打工人出差的区别。
普通打工人只知道客栈在哪儿,皇帝连谁能绕路截快马都安排好了。
他忍不住道:“公子,您随身还带了多少东西?”
楚砚舟看他:“你想问什么?”
“臣想确认一下。”李明辉很谨慎,“除了密旨、令牌、路线图、暗卫和接应人手,您不会还带了能直接抄家的备用方案吧?”
楚砚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打开随身匣子,从最底层取出一道封好的密旨。
李明辉:“……”
行。
真有。
楚砚舟把密旨交给另一名侍卫:“送往南安驻军。命其即刻协助封锁陈茂才名下盐仓、陈记仓院、石湾渡私人码头,以及其名下船只。不得走漏一人,不得放出一船盐。”
侍卫双手接旨:“遵命。”
李明辉听得心口一跳。
这不是试探了。
这是收网。
他看着楚砚舟一连串部署,忽然生出一点很明确的感觉。
前面几日,他们一直在查、在看、在等对方动。
可从陈茂才派快马出城的这一刻起,主动权彻底换了手。
楚砚舟不是没有动作。
他是在等证据链闭合,等对方自己露出向京城求救的手。
如今手露出来,刀也就落下了。
李明辉压下心里的震动,迅速铺纸:“封锁时要注意三样东西。第一,账册,尤其是出入库单、船单、工钱册。第二,盐样,仓里不同批次都要封样。第三,人,管仓的、管船的、管账的,一个都不能放跑。”
楚砚舟道:“写。”
李明辉立刻写了一份查封要点。
这玩意儿他太熟。
前世审计进场,最怕对方提前销毁资料。如今换成古代,账册虽然没有电脑硬盘,但烧起来更快。
他写完递给侍卫,又补了一句:“告诉带队的人,别只守正门。后墙、船坞、水沟、柴房都看住。账册不一定藏在书房,越脏的账越喜欢往不起眼的地方塞。”
侍卫听得一愣,随即肃然点头。
楚砚舟看着李明辉,眼神缓了些:“还有?”
“有。”李明辉道,“陈茂才若得知盐仓被封,一定会来找我们。他会喊冤,也会试着拖延。公子,您打算何时亮身份?”
楚砚舟淡淡道:“等他来。”
李明辉懂了。
让陈茂才亲眼看见自己最后的倚仗被封,再让他知道坐在面前的不是京城商人。
这比直接亮身份更狠。
封锁令执行得极快。
午后不到,第一批消息传回客栈。
陈记东仓被围。
仓内盐袋两千三百余石,账面登记不足六百石。
石湾渡码头扣下盐船三艘,船上正在装货,未挂官盐标记,船单写的是杂货。
陈茂才名下另一处仓院发现未封口账箱,管账先生被当场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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