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奔波,马车一晃,他才觉得鼻尖有些痒。
“阿嚏。”
声音不大,却在车厢里很清楚。
楚砚舟几乎立刻抬头:“冷?”
“不冷。”李明辉揉了揉鼻子,“可能是灰。”
话还没说完,肩上一沉。
楚砚舟已经解下自己的披风,直接披到他身上。
披风带着体温,边缘落到李明辉膝上,将他整个人裹住一半。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次。
李明辉怔在那里,手指停在披风边上,一时忘了把它推回去。
第215章 披风和体温都不是公事
李明辉被披风裹住后,第一反应是看车厢里还有没有别人。
书吏低头抄件,像突然对纸上的墨点产生了深厚兴趣。
外头高泉骑马,目不斜视。
很好。
大家都很懂职场生存。
李明辉慢慢抓住披风边缘,想往回推:“陛下,臣真的不冷。”
楚砚舟看着他:“你打喷嚏了。”
“打喷嚏也可能是灰尘。”
“那也披着。”
李明辉张了张嘴,发现这句话没法辩。
皇帝给披风,和领导发任务一样,不接受退回。
他低头看了眼身上的披风。
料子不算厚,却挡风。披在身上时,里头残着楚砚舟的体温,比车厢里的炭盆更贴近。那种温度沿着肩头慢慢压下来,让他本来要推开的手软了一下。
就一下。
但已经错过最佳拒绝时机。
李明辉只能把脸别向窗外,声音很小:“臣先披一会儿。”
楚砚舟“嗯”了一声,重新拿起奏折。
马车继续往青州方向走。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规律的轻响。南安的潮湿咸味渐渐远去,空气里多了些旷野土气。李明辉把青州预审资料摊在膝上,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正事。
青州商税。
罗文广。
八万六千两无名旧账。
虚铺、虚额、多缴、退返。
他一边看,一边在旁边补核查要点。青州和南安不同,不能一进城就盯盐仓。要先查商户名册、税册、退返凭证,再看实际街市规模。
若虚报商铺数量,总会留下痕迹。
比如同一个地址挂多家铺子,死户还在缴税,空铺有大额交易,或者商户笔迹统一得像一个人替全城写账。
李明辉越想越觉得头疼。
这哪里是去青州。
这简直是从盐案副本跳到商税副本。
他小声叹气:“臣上辈子一定欠了账本很多钱。”
楚砚舟翻奏折的手停了一下:“什么?”
“臣说,青州这案子不好查。”李明辉立刻改口,“商税比盐税更散。盐有盐场、盐仓、盐船,商税却能散到每一家铺子里。若他们把假账拆得够碎,得一户一户比。”
楚砚舟道:“你想如何查?”
“先不惊动地方衙门。”李明辉道,“进城后微服看街市,数主要街道的铺面数量,再对税册。若账上铺子比实地多很多,就有问题。”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还要查退税名册。谁拿得多,谁拿得频繁,谁和通济商号有往来,先抓这三类。”
楚砚舟听完,点头:“照你的法子。”
李明辉本该继续说,可披风太暖,马车又晃,他说着说着就感觉耳朵发热。
不光因为暖。
车厢太窄了。
原本两人各坐一边还好,可他身上披着楚砚舟的披风,衣角垂下去,几乎碰到对方膝边。马车一晃,他肩膀就轻轻撞到楚砚舟手臂。
第一次撞上时,李明辉立刻往旁边缩。
“失礼。”
楚砚舟没有抬头:“无妨。”
过了一会儿,车轮压过一块石头,车厢一颠。
李明辉又碰到他。
他继续往边上挪。
再过半刻钟,又碰了一下。
李明辉沉默地再挪。
挪到最后,他后背几乎贴上车壁,半边身子都快和账匣挤在一起。
楚砚舟终于放下奏折,看了他一眼。
“你再缩,便要坐到账匣上了。”
李明辉低头看了看自己和账匣的距离,清了清嗓子:“臣只是给陛下腾地方。”
“朕不缺这半寸。”
“臣缺心理安全距离。”
这句话说出口,李明辉就后悔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楚砚舟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发红的耳尖上,声音淡淡的:“那现在安全了?”
李明辉很想说安全。
但他身上披着楚砚舟的披风,肩上还残着方才碰到的触感,鼻端全是对方身上的冷香。
这安全个什么。
他只能低头翻资料:“臣觉得青州税册可能更危险。”
楚砚舟眼底浮起一点很浅的笑,很快又压下去。
他没有再逼问,只重新看奏折。
李明辉也不再挪了。
因为确实没地方挪。
他干脆坐稳,摆出一副全身心投入工作的样子。只是马车每晃一下,他都能感觉到肩头和对方的距离近得过分。
有时候隔着半寸。
有时候轻轻碰上。
每一次都不重,却像有人拿笔尖在心口点了一下。
李明辉盯着青州资料,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
楚砚舟翻奏折的速度也慢了。
他余光看见李明辉僵着不动,看见那人指尖按在纸上,却迟迟没有翻页。
披风落在李明辉肩上,衬得他比平时安静许多。平日那个一开口就能把朝堂官员气得想告病的人,此刻低着头,耳尖红得很明显。
楚砚舟的手指停在奏折边缘,良久才翻过一页。
傍晚时,马车停在一处驿站前。
高泉先下马去安排房间。李明辉终于找到机会,把披风小心解下来,递还给楚砚舟。
“陛下,到了。”
楚砚舟接过披风,指尖碰到他手背。
李明辉像被烫了一下,很快收回手,抱着账匣下车。
驿站不大,来往商旅不少。
掌柜见他们衣着不凡,忙迎上来,笑得有些为难。
“二位公子,今日客满,上房只剩一间了。”
李明辉脚步顿住。
楚砚舟也看向掌柜。
掌柜擦了擦手,试探着问:“二位公子,是要两间,还是一间?”
第216章 一间房两张床的折中方案
李明辉几乎是脱口而出两间。”
掌柜脸上的笑一下变得更为难,手在柜台上搓了搓:“这位公子,真不巧。今日商队多,后头又来了几拨赶路的,上房只剩这一间了。”
李明辉盯着他:“普通房呢?”
掌柜苦着脸:“普通房也满了。柴房倒是能挤,但二位这身份,哪能住柴房?”
李明辉心想,他身份其实很适合住柴房。
至少柴房不会让他和皇帝共处一室。
他正要再争取一下,楚砚舟已经开口:“一间也行。”
李明辉转头看他。
楚砚舟神色平静,像掌柜说的不是只剩一间房,而是今日茶水只剩一壶。
“让人再加一张床。”
掌柜松了口气,连忙点头:“能加,能加!只是屋子不算宽敞,加进去怕有些挤。”
李明辉立刻抓住重点:“有多挤?”
掌柜斟酌着比画了一下:“转身还是能转的,就是……得慢些。”
李明辉眼前一黑。
这话翻译一下,就是屋里除了床,基本没有多余空间。
高泉站在旁边,低声道:“李先生,今夜驿站外不宜久留。附近没有更稳妥的落脚处。”
李明辉当然知道。
他们刚离开南安,前头又是青州。通济商号那张网不知道伸到哪里,夜里随便找民居或破庙,比同住一间更危险。
他只能深吸一口气,艰难点头:“那就加床。”
掌柜立刻吩咐伙计去搬。
等他们上楼看见房间时,李明辉终于明白掌柜为什么笑得那么心虚。
房间本来还算整洁,一张床靠里,一张圆桌,一只矮柜,外加一面屏风。可伙计把第二张窄床抬进来后,整个屋子瞬间像被塞满的账匣。
两张床一左一右,中间只剩一条窄道。
圆桌被挪到窗边,矮柜贴着墙,屏风被拆走了半扇。人想从门口走到里间,必须侧身。
李明辉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
这叫加床。
这分明叫空间压缩审判。
伙计还很诚恳地问:“二位公子,您看这样成吗?”
李明辉看向楚砚舟。
楚砚舟扫了一眼屋内:“可以。”
李明辉:“……”
可以什么?
可以把社畜最后一点心理安全距离压成纸片吗?
伙计退下后,高泉又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无异样才离开。屋门合上,房间里顿时只剩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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