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安静得过分。
楚砚舟把披风挂在架上,语气如常:“你睡里侧。”
李明辉立刻摇头:“臣睡外侧,靠门。若有事,臣还能先听见动静。”
楚砚舟看他:“然后呢?”
“然后臣喊人。”
“朕睡外侧。”
楚砚舟说完,直接把外侧那张床让出来的包袱挪开。
李明辉很想反驳。
可皇帝的决定通常不是讨论题。
他抱着自己的行李站了片刻,最后选择了一个折中办法。
他把自己的床往离门最远的墙角挪。
床腿在地上发出轻微摩擦声,楚砚舟抬眼看他。
李明辉解释得十分认真:“臣觉得这里风小。”
楚砚舟看了一眼那面紧贴墙角、离窗也不近的床:“嗯。”
李明辉又把行李箱拖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
他把随行账匣、衣箱、杂物包,沿着两张床之间那条窄道一一排开。排完还觉得不够,又把青州预审资料的小木箱搬来,稳稳放在中段。
片刻后,两张床之间多了一道高低不齐的“墙”。
这墙不高,却很有态度。
李明辉看着自己的成果,心里总算安稳了一点。
“这样夜里走动也不容易撞到。”
楚砚舟站在外侧床边,目光落在那道隔离带上。
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李明辉立刻警觉:“陛下笑什么?”
“没笑。”
“臣看见了。”
楚砚舟淡淡道:“你看错了。”
李明辉一时无话。
皇帝说没笑,那就没笑。哪怕嘴角已经快批复成“准奏”二字,也是没笑。
洗漱时更麻烦。
屋里空间太窄,两人只能轮流。李明辉抱着水盆走到矮架前,侧身经过行李隔离带时,袖子差点勾住账匣扣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默默把账匣又往自己那边推了半寸。
楚砚舟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青州资料,像没看见他的小动作。
李明辉洗完回来,发现楚砚舟已经把明日路线标在纸上。
“明日先走官道,午后应能到青州外驿。若路上无事,傍晚入城。”
李明辉一听“无事”两个字,心里就不太踏实。
他们这一路什么时候真正无事过?
“陛下,通济商号既然在青州有代理人,城门和官道未必干净。臣建议明日进城前,先让侍卫探路,别直接亮行踪。”
楚砚舟点头:“已安排。”
李明辉放心一点,爬上自己那张被挪到墙角的床。
床窄,被子也薄。
他把被子拉到肩头,又把账匣往床边靠了靠。这样一来,他和楚砚舟之间不仅有行李箱,还有一只装满证据副本的账匣。
安全感很足。
就是硌得心里发慌。
楚砚舟吹灭桌上的灯,屋里暗下来,只剩窗缝透进一点微光。
驿站外有人走动,楼下偶尔传来马匹打响鼻的声音。李明辉背对着隔离带,努力闭眼。
睡一间房而已。
又不是没在御书房熬过夜。
而且中间有隔离带,隔离带后面还有账匣,账匣里是青州疑项。换成现代说法,这叫用工作资料筑起精神防火墙。
他强行把注意力放到账上。
青州商税返项,八万六千两。
虚报商铺、虚报交易额、退税洗钱。
明日进城后,先查街市铺面数量……
想着想着,他总算有了睡意。
可半夜时,李明辉被冷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先感觉到脚冷。
驿站的被子薄得离谱,像掌柜从账本封皮上裁下来的一层。他蜷了蜷腿,把被子往上拽,结果肩头暖了,脚又露了。
李明辉在黑暗里僵了片刻。
要不要叫人?
这个时间去找掌柜要被子,动静肯定不小。可不叫,他明早八成会鼻塞。青州案还没开始,他不能先倒在被褥质量上。
他正犹豫,隔离带另一边传来一点细微动静。
李明辉立刻闭眼装睡。
下一刻,一团厚实的东西从行李箱上方越过,轻轻落在他身上。
不是砸。
是盖。
厚被子带着暖意,落下时正好铺过他肩头和膝盖,把那床薄被压得严严实实。
李明辉整个人都怔住了。
隔离带另一边很安静。
楚砚舟没有说话,像刚才飞过来的不是被子,而是一份寻常批过的奏折。
李明辉慢慢把脸埋进被子里。
那点冷意很快散了。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这道隔离带堆得再高,也挡不住一床被子飞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极低的声音说:“多谢陛下。”
隔离带那头传来楚砚舟平稳的声音:“睡。”
李明辉闭上眼。
这一次,他很快睡沉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天光已经从窗缝里落进来。
李明辉伸手摸到身上的厚被子,昨夜那点记忆慢慢回笼。他耳根一热,刚想坐起来,视线却先落到了两张床之间。
那道由行李箱堆成的隔离带,被人移开了一个缺口。
缺口不大。
却刚好能从楚砚舟那张床的角度,看见他睡着的样子。
第217章 被看着睡觉这件事
李明辉盯着那个缺口,整个人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行李箱不会自己长腿。
账匣也不会半夜给自己挪位置。
可若说是楚砚舟故意移开的,他又没有证据。也许是半夜被子飞过来时碰歪了,也许是驿站地面不平,箱子滑了。
李明辉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很平。
平得像户部被他压过的账面。
他默默把这个事实从脑子里划掉,决定不问。
有些事问出口,尴尬就会从一个人的尴尬,变成两个人正面交锋的尴尬。尤其对象还是皇帝,输赢都不划算。
于是李明辉选择了职场最成熟的处理方式。
假装没看见。
他慢慢起身,把厚被子叠好,又把自己的薄被也压在上面。动作规矩得像在整理证据封存袋。
楚砚舟已经醒了,坐在外侧床边系袖扣。
他看见李明辉起身,神色自然:“醒了?”
李明辉努力让自己也自然:“醒了。”
“昨夜可冷?”
“不冷。”李明辉顿了顿,“后来不冷。”
楚砚舟扣袖扣的手停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嗯。”
李明辉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又往隔离带缺口瞟了一下。
楚砚舟也看见了。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
李明辉抢先抱起水盆:“臣先洗漱。”
他说完就绕过那道隔离带,侧身挤到门边。因为走得太急,衣角带到了一个小包袱,包袱歪了歪,缺口又大了一点。
李明辉:“……”
他立刻把包袱扶正。
扶到一半,又觉得自己太刻意,干脆松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楚砚舟低头理衣襟,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李明辉洗漱时,用冷水往脸上扑了两次。
脸上的热总算压下去一些。
他对着铜盆里的倒影认真告诫自己:公事为重,青州为重,商税返项为重。被看着睡觉这种事,既不能入账,也不能作为证据。
洗完回屋,楚砚舟已经让人把早饭送到楼下。
掌柜大概知道昨夜被褥太薄,今日格外殷勤。热粥、馒头、腌菜,还有一碟刚煎好的鸡蛋,摆得满满当当。
李明辉坐下后,全程盯着碗。
粥很白。
碗很圆。
桌面木纹也很值得研究。
总之,楚砚舟不值得看。
楚砚舟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腌菜:“没睡好?”
李明辉立刻道:“睡得很好。”
说完觉得太快,又补了一句:“多亏了那条飞过来的被子。”
高泉站在不远处,眼神动了一下。
随行书吏低头喝粥,像什么都没听见。
楚砚舟神色不变:“风大,怕你着凉。”
李明辉夹馒头的手顿住。
风大。
隔着一道行李箱的风?
那风得多有志气,才能穿过衣箱、账匣、杂物包,精准吹到他身上。
他很想把这句话写进青州预审资料里,作为“解释明显不合常理”的典型案例。
但他忍住了。
毕竟昨夜那床被子是真的暖。
他低头咬了一口馒头,含糊道:“多谢陛下关照。臣今日一定以饱满状态面对青州烂账。”
楚砚舟看他一眼:“只谢关照?”
李明辉差点被馒头噎住。
这话怎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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