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账。
一笔藏在染坊味道里的账。
马车停在槐安镇外的茶铺后方,楚砚舟正在等他。
李明辉一上车,便把三匹样布放在桌上:“陛下,方家染坊账面产能和实际产能严重不符。”
楚砚舟抬眼:“细说。”
“他们号称十日可交五百匹,院内工位看似五十个,实际在岗不足二十。染缸二十四口,开着的只有七口。新设备很多,但使用痕迹很少。”
李明辉把其中一匹无标布展开。
“还有,这些布边没有坊记。若只是普通散货,问题不大。但方家染坊和通济商号长期往来,大批无标布就很可疑。它可以被写成任何商号的货,也可以被写进任何一份税册。”
楚砚舟指尖落在布边:“你怀疑它虚报产量?”
“是。”李明辉道,“账面上报得很大,实际产出没那么多。多出来的产能可以用来做商税流水,也可以用来承接某些不方便留名的货。”
他说到这里,脸色微沉。
“臣从后院看见一批没有标记的布匹。颜色和花样,与官府采办的军需布料一模一样。”
第221章 军需布料出现在私人染坊
李明辉说完那句话,车厢里安静得连马嚼草的声音都清楚了。
楚砚舟的目光落在那匹深青灰色的布上。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碰,只盯着布纹看了片刻,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李明辉心里也沉。
他希望自己看错了。
可那种厚度、纹路、颜色,还有边角织法,和户部旧档里附过的样记太像了。那批样记当时只是京郊旧账的附录,李明辉随手扫过一眼,却因为花纹太规整,记得很牢。
偏偏现在,它出现在了槐安镇一间私人染坊的后院。
这事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楚砚舟终于开口:“你确定?”
李明辉没有把话说死:“臣只能说很像。若要完全确认,还得拿官府采办样记比对。但从布纹、厚度和色泽看,至少不是普通民用青布。”
他说着,把无标样布摊平,又用手指压住布边。
“陛下看这里。普通商用布为了好卖,布边会做得更顺,颜色也会亮一些。后院那批布颜色发灰,料子厚实,耐磨,但不好看。若拿到市面上卖,普通百姓不会优先买这种。”
楚砚舟眸色更冷:“军需布料有严格采办渠道。”
李明辉立刻点头:“所以它不该出现在私人染坊,尤其不该出现在一个和通济商号有往来的染坊后院。”
高泉站在车外,听到这里,脸色也变了。
他是武人,比谁都清楚军中物资不是随便能碰的。布料听着不起眼,可真到了行军扎营、制衣补衬时,少一匹都可能要命。
楚砚舟伸手,指腹在样布上压了压。
“若后院那批真是军需布料,有几种可能?”
李明辉一听这个问法,脑子已经开始自动分类。
他不想碰军务。
但既然看见了,基本判断还是得说清楚。
“第一种,方家染坊在仿制军需布料。”
他说完,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仿制”二字。
“他们可能拿到过官样,照着做出类似布匹,再通过某些渠道以次充好卖给军方。账面写合格军需,实际料子不达标,中间利润就出来了。”
楚砚舟的脸色没缓。
李明辉又写下第二项。
“第二种,军方采办的布料已经被采办出去,账上也许记为入库或待运,但实际被截留,转到了方家染坊这种地方,再换名出售或另作他用。”
车厢里的气氛更沉。
第一种是骗采办。
第二种是挪用军需。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普通商税案能比的。
李明辉把笔放下,语气非常谨慎:“陛下,这两种可能都很严重。”
楚砚舟看着他。
李明辉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把最重要的话说出来:“但臣必须先说清楚。军需涉军,臣的查账范围到商税为止。军饷和军需,不该由臣来查。”
他说这话时,手指都下意识按住了账匣。
不是他胆小。
好吧,他就是胆小。
商税再乱,查的是钱流、票据、铺户和地方衙门。涉军的东西不一样,后头牵扯的层级更深,风险更大。万一有人想把责任往他头上扣,他一个暂署御前秉笔,连正式官阶都不牢靠,根本扛不住。
他前世已经被工作送走一次。
这辈子绝不能因为跨部门协作死在军需专项审计上。
楚砚舟没有说话。
李明辉心里一紧,立刻补充:“臣不是说不报线索。臣看见了,肯定会如实禀明。只是后续核查要有专人,不能让臣一个查商税的人越界碰军务。”
高泉在外头都忍不住看了李明辉一眼。
这种时候还能先划边界,也就李先生敢。
但这话又没错。
越大的案子,越不能乱查。职责不清,最后就是谁沾上谁倒霉。
楚砚舟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你只负责查商税账面的部分。”
李明辉绷着的肩膀松了一点。
楚砚舟继续道:“军需的线索,朕另外安排人跟。”
这句话落下,李明辉整个人都像从火盆边退了半步。
“臣谢陛下。”
他说得真心实意。
老板愿意明确边界,比发三倍差旅补贴还让人安心。
楚砚舟看他那副松了口气的样子,眼底冷意稍退,却没有完全散开。
“你怕被卷进去?”
李明辉诚实道:“怕。”
楚砚舟看着他:“你倒坦白。”
“这事不坦白不行。”李明辉把纸上的两种可能圈起来,“臣擅长看账,但不懂军中规制。若臣越界查,查错了,是臣能力不足;查对了,可能有人说臣手伸太长。两头都不讨好。”
他顿了顿,又道:“陛下要的是结果,不是让臣去当靶子。”
楚砚舟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案。
这句话说得比许多朝臣都清醒。
有些人争权,是为了把手伸进不该伸的地方。李明辉则恨不得在自己周围画三圈白线,写上“非职责范围请走流程”。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做出的判断反而更干净。
楚砚舟道:“那便按你说的办。”
李明辉立刻把纸分成两栏。
左边写“商税可查”,右边写“军需另办”。
“臣接下来只查方家染坊与通济商号的商税部分。比如产能虚报、无标布流向、商号往来、税报数据和退返记录。至于那批疑似军需布料,臣只记录发现时间、地点、外观特征,不碰军方采办链条。”
他说完,还特意把“疑似”两个字写得很重。
楚砚舟看在眼里,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下。
“你连字都在自保。”
李明辉低头整理纸张:“臣这是严谨。没比对官样前,不能写死。万一只是长得像,臣岂不是凭空造谣?”
高泉忍不住道:“李先生,方才您可不像只是觉得像。”
李明辉抬头看他:“心里觉得像,纸上写疑似,这叫工作留痕。”
高泉沉默了。
他觉得自己又学到了很没用但很关键的东西。
楚砚舟拿起那张记录,看了一遍。
纸上没有激烈指控,也没有夸张推断,全是可核查事项。时间、地点、染坊名称、目击位置、外观特征、相关人员反应,列得清清楚楚。
这才是李明辉真正可怕的地方。
他不靠拍桌子吓人,也不靠套供赌运气。他只把一件事拆成别人无法躲开的证据点。
楚砚舟将纸折好,交给高泉。
“派人暗中盯住方家染坊。尤其后院那批布,不准让它离开视线。”
高泉领命:“是。”
李明辉立刻提醒:“别惊动他们。若他们现在发现有人盯上染坊,商税账也会跟着被清。”
楚砚舟点头:“照他说的做。”
高泉转身去安排。
车厢里只剩楚砚舟和李明辉。
李明辉把样布重新卷好,心里仍旧发沉。
他原本以为青州是商税洗钱。
现在倒好,染坊后院冒出疑似军需布料。
这案子像一只长了八只手的账本,随便翻一页都能拍他脸上。
楚砚舟看出他的烦躁:“后悔改道槐安?”
“后悔也没用。”李明辉闷声道,“账已经看见了,布也看见了。现在装瞎,良心过不去,风险也不会少。”
他说完,又立刻补一句:“但臣还是坚持刚才那条。军需归军需,商税归商税。臣查方家染坊的税账,不查军需采办。”
楚砚舟看着他,声音低了一点:“朕答应你。”
李明辉这回是真的安心了些。
皇帝亲口应下,就等于给他套了一层流程护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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