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号每年重排?”
“是,从正月初一开始,第一份是一号。”
李明辉翻到今年正月。
前面几十页记录得很规整。
正月初三,丰记粮铺,流水一号。
正月初五,周家茶铺,流水二号。
后面依次往下,编号、日期和商铺名称都在。字迹虽有不同,却没有明显涂改。
他一页页往后翻,速度不快。
书吏站在旁边,起初还看不出门道。楚砚舟却知道李明辉在做什么,没有出声催促。
翻到三月时,李明辉的手停住了。
上一条是五十七号。
下一条却是六十号。
中间少了五十八、五十九。
他没有作声,只在自己的纸上记下页码和缺号。
继续往后,又出现了七十三号直接跳到七十六号,九十一号跳到九十五号。到六月,缺口更多,有一处甚至从一百四十二号直接跳到一百四十八号。
小吏也凑过来看,脸色渐渐变了。
“这……许是当时写错了。”
李明辉问:“写错一个号有可能,连续几个月都错,还每次错两三个?”
“也可能是作废了。”
“作废记录呢?”
小吏说不出话。
李明辉翻到簿子最后,又从后往前核了一遍。确认不是缺页,也不是有人撕过纸,他才拿出空白纸,将所有缺失编号逐一抄下。
五十八、五十九。
七十四、七十五。
九十二、九十三、九十四。
一百四十三至一百四十七。
前后加起来,一共十二个流水号。
他把这些编号按月份分好,又对照周边商铺名称。
缺号前后的几份税报,大多由商户自己递交,来人一栏写着掌柜或伙计的名字。可每次缺口之后,都会紧跟着一份方德正代交的税报。
李明辉用笔点了点那几处。
“这些号码不是登记错了。”
小吏下意识问:“那是什么?”
“编号被提前占用了。”
李明辉解释道:“有人知道登记处编到几号,直接拿走后面的空号,用来做不经过收件流程的税报。比如簿上写到五十七,他拿走五十八、五十九,在别处把税报做好,再直接塞进归档底册。”
书吏很快反应过来:“所以收件簿里没有铺名,底簿里却可能有对应税报?”
“对。等底簿被补齐,流水号看上去仍旧连续。只要没人拿收件簿逐项对,便发现不了。”
小吏脸上的汗又冒了出来:“可方掌柜为什么要绕过登记?”
“因为不能让你们看见是谁交的,何时交的,甚至不能让原来的商户知道自己名下多了一份税报。”
李明辉将十二个缺号圈起来。
这比税报本身更有价值。
若税报仍在,方德正还能解释是商户填错、书吏抄错。如今他连夜把原件和底簿带走,反而证明他害怕这两套记录与收件簿对不上。
楚砚舟看着那些缺口,声音低沉:“能查出对应商户吗?”
“能。先拿缺号前后的日期去问铺户,再查税款入库流水。只要这十二份税报真的产生过税银,官库账上一定有数。”
李明辉合上收件簿,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松快。
方德正想把路堵死,却只抱走了他认为最重要的纸。
可账务证据从来不是一张纸。
原件没了,查底簿。
底簿没了,查收件。
收件缺号,就去查入库和商户流水。
每少一层,做假的空间反而更清楚。
他把抄好的编号递给楚砚舟,压低声音道:“税报可以借走,但流水号的缺口补不上。这就是线索。”
楚砚舟接过纸,眸中的寒意稍稍压下。
小吏站在柜台后,神情几次变化,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李明辉没有逼他,合上簿子递回去:“收件簿放回原处。今日我们看过它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小吏慌忙接住,却没有立刻转身。
李明辉看出不对:“还有什么?”
小吏抿了抿唇,朝门外看了一眼。
门口只有高泉带来的两名随从,街上也没人注意这里。他这才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几乎听不清。
“大人,方掌柜借走税报的时候……还带走了一个人。”
第228章 被带走的人比税报更重要
李明辉的手还按在收件簿上,听见这句话,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纠正小吏那声“大人”。
对方能在登记处办差,不可能真把他们当成普通布商。或许不知道楚砚舟的身份,却已经猜到他们来自官面。
现在肯开口,说明带走的那个人让他比得罪方德正更害怕。
“谁被带走了?”
小吏紧张地攥住袖口:“老张。我们登记处管归档的书吏,张守义。”
李明辉想起他刚才提过的名字。
税报收进登记处后,先编流水号,再交给老张归档。换句话说,老张是最后接触税报原件和底簿的人。
“方德正为什么带他走?”
“说是有几笔税报记得乱,要请老张一起回去核对。”小吏声音发虚,“方掌柜还说,夜里备了酒菜,核完账就送他回来。”
“什么时候走的?”
“昨晚戌时前后。”
“到现在没回来?”
小吏摇头。
李明辉看了一眼窗外。
已经过了辰时。就算昨晚真去核账,也不可能整夜不归,今日还不来当值。
“老张平时也会跟方德正出去核账?”
“偶尔去过,但从没在外面过夜。”小吏急忙解释,“他家里管得严,嫂子不让他在外饮酒。以前就算出去,也是天黑前回来。”
楚砚舟开口:“他管哪些东西?”
小吏被问得一紧,老老实实答道:“底簿归档、旧税报收存,还有每月封册,都是老张负责。登记处人少,这些年一直是他在做。”
“只有他清楚每份税报放在哪里?”
“差不多。”小吏点头,“我们平日只管收。税报收进来以后,哪一份改过,哪一份补过,只有老张最清楚。”
李明辉心里往下一沉。
方德正借走税报和底簿,还能说是为了毁掉物证。把老张一并带走,则说明他很清楚,只清文件不够。
管档的人脑子里还留着记录。
尤其是那些没有经过收件簿、直接塞进底簿的税报,老张必定见过。
税报可以烧,人却不能任由他开口。
李明辉拉过一张纸,在最上面写下:张守义,税务登记处归档书吏。
下面又添了一行。
人证被控制,优先级高于物证。
楚砚舟看见这句话,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高泉。”
高泉立即上前。
“派人去张守义家中,确认他是否回去。不要惊动左邻右舍,也不要提税报。”
“是。”
高泉点了两名侍卫,换成普通随从打扮,从登记处后门离开。
李明辉继续问小吏:“方德正昨晚带了几个人?”
“两个染坊伙计,还有一个赶车的。”
“老张是自愿走的?”
“刚开始像是不太愿意。”小吏回忆道,“他说底簿不能带出登记处,方掌柜就拉着他到门外说了几句话。回来后,老张的脸色不太好,却还是抱着底簿上了车。”
“说了什么,你听见了吗?”
“没有。”小吏摇头,“方掌柜一直笑,声音也不大。老张回来时只说上头知道这件事,让我们别多问。”
又是上头。
李明辉在纸边写下这两个字。
方德正对镇上小吏的控制,不只靠商会身份。他很可能长期借青州府衙的名义施压,久而久之,登记处的人便默认他能代表“上头”。
“昨晚谁在值房?”
“我和老张。”
“还有别人知道他被带走?”
“门房应该看见了,别的就不知道。”
李明辉把关键问答记下,随后看着小吏:“你今日为什么告诉我们?”
小吏嘴唇发白,半晌才道:“老张走的时候,把钥匙塞给我,让我今日替他开档房。他还说……若他午时前没回来,就别去方家找他。”
这话听着像提醒,实际更像求救。
老张当时已经察觉危险,只是方德正的人守在旁边,他不敢明说。
李明辉放缓语气:“那把钥匙呢?”
小吏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钥匙。
“档房已经空了。”他说,“税报和底簿都被带走,只剩些陈年旧册。小的怕出事,没敢动。”
李明辉接过钥匙,去后面的档房看了一遍。
房间不大,三面全是木架。最近两年的位置空了一大片,灰尘上留下明显的拖动痕迹。桌边还掉着一小截麻绳,应该是昨晚捆册子时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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