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是昨夜运走的。
方德正处理税报的同时,也在转移这批无标布。
李明辉没有继续靠近,更没有掀开麻布。他随手摸了摸晾架上的普通青布,转身回到前厅。
方德正仍在和楚砚舟谈价格。
看到他回来,对方立刻笑问:“李先生看得如何?”
“地方不小,晾架也够。”李明辉神色自然,“不过一月五千匹还是紧。真接我们的单,方掌柜可别为了赶货,把别人的生意耽误了。”
“先生放心。”方德正拍着胸口,“方家做了十几年染布生意,这点货还压得住。”
李明辉笑了笑:“那就好。”
他没有再追问,甚至顺着方德正的话,认真算了一遍两千匹布的价格。双方谈了小半个时辰,最终仍以“回客栈商议”为由,没有当场下定。
方德正亲自将他们送出染坊。
临上车前,他站在门口拱手:“二位若对价格不满意,方某还能再让。只是近来好货走得快,若定得迟了,怕是要等下一批。”
“我们会尽快答复。”李明辉道。
车帘落下,隔绝了方德正的视线。
马车驶出一段距离后,李明辉才从帘缝往后看了一眼。
方德正还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已经没了,正低声吩咐身边管事。那管事听完,立即转身往后院跑。
李明辉放下车帘。
楚砚舟问:“看见什么了?”
“昨日后院那批无标布,一共十二捆。”
李明辉声音压得很低。
“今日只剩十捆。”
他转头看向楚砚舟,神情彻底沉了下来。
“后院的布少了两捆。他昨晚不只在处理税报,还在转移物证。”
第231章 两捆布引出的转移路线
李明辉放下车帘,立刻取出随身的小册子,将昨日和今日看到的布捆数量分别记下。
十二捆变成十捆。
拖痕通向后墙小门,门外还有车轮印。方德正昨夜忙着处理税报,却还能分出人手转移无标布,说明他心里很清楚哪些东西最不能留。
若再给他一日,少的恐怕就不只是两捆。
“陛下,得加快。”李明辉压低声音,“方德正已经在清理物证。布能运走,税报能借走,商铺里的账册同样能改。”
楚砚舟看着他:“你想立刻走访商户?”
“要走,但不能一起走。”李明辉摊开方才抄下的名单,“方德正盯着我们。两个人同时挨家询问,太显眼。得让他以为我们还在挑货。”
楚砚舟很快明白:“朕留在明处。”
“陛下带一名侍卫继续闲逛,去布行、货栈都行,最好再嫌两家布贵。”李明辉认真建议,“方德正现在最想知道这笔生意能不能成。只要您还像个挑剔东家,他的注意力便会放在您身上。”
楚砚舟淡淡道:“你倒会安排朕。”
“分工合理。”李明辉把另一名侍卫指给自己,“臣带一个人,以账房比价的名义走访。一次不问太多,先核几家实际买卖。”
马车在主街口停下,两人分头而行。
楚砚舟带着侍卫去了镇上最大的布行。李明辉则抱着几块样布,径直拐进东街。
收件簿上的第一家铺子叫顺兴杂货。
铺面很小,门口挂着竹筛和麻绳,柜台上摆着针线、油纸、盐罐等日常物件。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低头理货,看见李明辉进来,忙擦了擦手。
“公子要买什么?”
“我替东家找些包布匹的粗布和麻绳,顺便问问价。”李明辉把样布放到柜台上,“若以后常来槐安收货,这些东西每月都要不少。”
妇人一听是生意,紧绷的神情松了些,拿出几种麻绳给他看。
李明辉问得很细,粗细、价钱、一个月能供多少,全是正常采买会问的话。直到妇人彻底放下戒备,他才随口提起:“我们若定得多,要走商号账。你这里税票齐不齐?”
妇人手上的麻绳掉回柜台。
“税……税票?”
她反应太明显,连跟进来的侍卫都看出了不对。
李明辉却像没察觉,只低头捻了捻麻绳:“京城查账严。合作铺子若欠税,我们东家怕惹麻烦。你不用拿税单,我只问平日有没有按时缴。”
“缴的,缴的。”妇人连连点头,“都是方掌柜替我们办,每月没落下。”
“那便好。”李明辉笑了笑,“像你这铺子,一个月税银大概多少?”
妇人的脸又紧起来,手指在围裙上来回搓:“公子,您是不是衙门来查税的?”
“我要是衙门的人,还跟你讲半天麻绳价?”李明辉把一小块碎银放在柜台上,“这是定钱。生意能不能做,得先知道你每月供不供得起货。”
真银子落下,妇人总算信了几分。
她将声音压低:“我们小本生意,税都是方掌柜算。他说多少,我们便交多少。上月交了一两七钱,应该不算欠吧?”
李明辉没有直接评价。
单看税银,什么也说明不了。税额必须对应税基,若不知道实际营业额,少报和多报都无从判断。
“你这铺子平日卖得怎么样?”他顺手拿起一卷油纸,“这种每日能卖多少?”
妇人是自己守铺,对货量记得很清楚。油纸一日能卖十几张,针线能卖七八份,赶集日麻绳和竹器走得快,寻常日子则主要卖盐、灯油与杂物。
李明辉又问进货。
“一个月大概进几次?每次花多少银子?”
妇人掰着手指算了半天:“大的进货每月两次,一次二十多两。零碎的还得补几趟,加起来……六十两上下吧。”
“压货多吗?”
“不多。”妇人指了指身后,“铺子就这么大,货进来一两个月总能卖掉。卖得慢的竹器,利润也薄。”
李明辉又问了损耗和大致加价。
妇人虽不会算账,却把每样货的买价和卖价说得明白。李明辉在心中迅速归拢:这家铺子月进货六十两左右,算上周转和毛利,实际营业额至少在八十两上下,赶上旺月还会更高。
可他在收件簿旁边留下的代报摘要中见过顺兴杂货。
方德正替这家铺子申报的月税基,只有六十两。
低了近三成。
李明辉的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先前发现的缺号,多半用于虚增税报,制造高额交易和退返。可对真正经营的小商户,方德正走的却是另一套手法:先把税基压低,让商户以为自己省了钱,再借这份“恩情”牢牢控制他们。
少缴的税看似落了商户好处,实际申报权、回执和退补全握在方德正手里。哪天官府追查,铺户才是账面上的欠税人。
方德正却随时能抽身。
“方掌柜给你报的营业额,你知道是多少吗?”李明辉问。
妇人茫然摇头:“什么营业额?”
“就是他告诉官府,你这铺子一个月卖了多少货。”
妇人更糊涂了:“他没说。每月来收一次税银,给我盖张条子,说已经办妥了。”
李明辉从袖中取出抄录,确认数字后,语气缓了些:“按你刚才说的进货和卖货,你每月实际卖出的东西,比方掌柜替你报的多三成左右。”
妇人愣住:“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替你少报了税。”
妇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而是害怕。她往门外看了一眼,声音都低了:“少报……官府会抓我吗?”
“现在只是核算,还没到定罪。”李明辉先稳住她,“我问你,你知道他少报吗?”
“不知道。”妇人急得直搓手,“方掌柜只说交这么多就行,多的他帮我们省了。我想着他懂衙门的规矩,又替全镇的人办,哪敢多问?”
“他让你签过什么吗?”
妇人想了想:“好像签过。说以后不必自己跑衙门,按个手印就成。”
李明辉心里更沉,却没有继续追问,以免把人吓得不敢说话。
他将选好的麻绳拿了两卷,认真付了钱,又留下一句:“今日这些话先别告诉别人。尤其别去问方掌柜,免得他说你记错了。”
妇人连连点头。
走出铺门后,侍卫低声道:“李先生,这家铺子也帮着逃税?”
“她连自己报了多少都不知道,怎么帮?”李明辉叹了口气,“方德正给她一点眼前便宜,却把欠税风险全记在她名下。真出事,第一个被追缴的是她。”
侍卫皱起眉:“那方德正图什么?”
“图她的申报权,也图她闭嘴。一个人若觉得占了便宜,遇到盘问时反而不敢多说。”
李明辉抬头看向街尾。
第二家铺子离这里不远。趁方德正的目光还被楚砚舟拖住,他得尽快再核几家。
他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中年妇人追出铺子,左右看了看,将一张折得发黄的纸塞进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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