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公子,方掌柜让我们签过一个东西,我一直不敢扔。”
她紧张地攥着围裙,声音压得很低。
“你看看有没有用。”
第232章 签过的东西叫空白委托书
李明辉没有在街上展开那张纸。
他将纸收入袖中,朝妇人点了点头:“你先回去,就当今日只卖了两卷麻绳。有人问起,也别提这张纸。”
妇人应了一声,匆匆转身进门。
李明辉带着侍卫走到街角,选了一处背风的窄巷。确认前后无人,他才取出那张纸,小心展开。
纸张已经泛黄,四角有明显折痕,右下方按着一个发暗的红手印。
最上方写着几个端正大字。
税务代办委托书。
李明辉看到标题,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可当目光往下移,他的脸色还是沉了。
委托人姓名写的是顺兴杂货铺主,受托人则是方德正。下面列着代为递交税报、领取回执、办理退补等事项。
唯独最关键的委托内容一栏,空着。
申报年月空白。
营业数额空白。
应缴税银空白。
委托期限同样空白。
只有铺主的名字和手印是真的。
侍卫不懂税务,也看出了荒唐:“这东西什么都没写,怎么能作数?”
“对商户没好处,对方德正却太有用了。”李明辉将纸托在掌心,“有了这个手印,他想替这家铺子报多少便报多少。少报时,可以说是商户委托;多报时,照样能说是商户同意。”
“日后再填?”
“想填什么,何时填,都由他决定。”
这不是普通代办。
这是把一张签了名的空纸交给别人,允许对方拿自己的铺子随意做账。商户以为省掉了跑衙门的麻烦,实际连自己名下出现过多少交易都不知道。
李明辉想起前世那些夹在厚厚合同里的霸王条款,至少字还写在纸上。方德正更省事,连条款都懒得填,先拿到手印再说。
“走,回去问清签署经过。”
两人重新进了杂货铺。
妇人见他们折返,越发紧张。李明辉没有把纸放到柜台上,只问:“当时签的时候,这些空格便没写?”
“没写。”妇人点头,“方掌柜的人说,各家月份和税银不同,拿回去再填,让我们只管按手印。”
“你看过填好后的那一份吗?”
“没有。他们收走了正本,这张是垫在下面的。”妇人解释道,“当时印泥按得重,第二张也透了些手印。那伙计嫌脏,揉了要扔,我后来捡回来压在箱底。”
李明辉低头看去。
难怪手印颜色偏淡,边缘也不完整。这确实是一份意外留下的副本。
“方掌柜怎么劝你签的?”
“他说签了就不用自己跑衙门,方便。”妇人回忆着,“还说镇上大家都签,谁不签,往后税报错了要自己担着。我们又不识多少字,只能信他。”
既用便利引诱,又拿风险吓人。
先告诉商户自己不懂规矩,再把唯一的路摆到他们面前。久而久之,槐安镇的铺户不是请方德正代办,而是离开他就不敢报税。
李明辉将经过逐项记下,请妇人在证言旁重新按了一个手印。为免她害怕,他只说这是确认今日问话,不会立刻惊动官府。
离开顺兴杂货后,他没有按原计划去收件簿上的第二家,而是先调整名单。
要查空白委托书,不能只找一家。
一份可以被方德正说成个别疏漏,四五份同时存在,性质便完全不同。
第二家是周家茶铺。
掌柜起初还算热情,听见“代报委托”四个字,手里的茶勺立刻放下了。
“这个……方掌柜都替我们收着。”
李明辉装作随口一问:“签的时候填过内容吗?”
周掌柜犹豫许久,最终摇头:“没有。他说税额每月会变,写死了反倒不好办。”
“副本呢?”
“原先有一张,后来方掌柜说替我们保管,免得丢了。”
李明辉没有逼他作证,只把回答记在心里。
第三家刘记木器铺更谨慎。
掌柜一听这事,先关了半扇门,才从柜台暗格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内容与妇人的那份几乎一样,依旧只有姓名、铺名和手印,委托数额与期限全空着。
“我留这张,是怕将来扯不清。”刘掌柜低声道,“方掌柜的人来收过两回,我都说被虫咬烂了。”
李明辉看他一眼:“你既觉得不妥,为何还签?”
刘掌柜苦笑:“不签,进货价就高。方掌柜说,不由他代报,税上出了岔子也没人替我们说话。小铺子哪经得住两头卡?”
“进什么货?”
“铺里包坐垫和床榻的布。”
答案已很接近方德正控制商户的另一种手段。
李明辉收下副本,写了临时收据,说明案件办结后归还。他没有暴露身份,只让刘掌柜暂时守口如瓶。
第四家是邹家染料铺。
这家与方家染坊往来密切,掌柜明显有所防备。李明辉便不问委托书,先以布商账房的身份谈染料采购。等掌柜放松后,他才提到税票。
邹掌柜皱着眉道:“税都由方掌柜管,我们不沾手。”
“连委托书也由他保管?”
“那东西签完便拿走了,留着做什么?”
李明辉笑笑,没有多问。
从邹家出来,他又去了丰记粮铺。粮铺掌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翻了半天箱子,真找出一份副本,只是中间被油污浸过,字迹有些模糊。
委托内容照样空白。
一下午走了四家,算上顺兴杂货,共有五家承认签过类似委托书。其中两家保留副本,一家留下透印纸,其余两家的副本都被方德正以“统一保管”为由收走。
李明辉没再继续。
问得越多,消息越容易传开。现有三份实物,已经足以证明这不是偶然。
回客栈后,他立刻关门整理证据。
三份空白委托书分别编号,注明来源、发现经过和保存状态。随后,他将四家愿意提供数据的商铺做成估算表,列出月进货、库存周转、实际销售范围与方德正申报税基。
顺兴杂货实际营业额高出三成。
刘记木器高出两成多。
丰记粮铺的旺月差距甚至接近四成。
周家茶铺没留下完整数据,暂列待核。
“他在压低这些小铺子的税基。”李明辉一边写,一边对书吏解释,“商户以为方德正替他们省税,便愿意把委托书交出去。方德正再拿他们的名义做别的税报,想高就高,想低就低。”
书吏看着三张空白纸,气得握紧了笔:“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签了什么。”
“这才是问题。”李明辉将证据汇成一册,“人只要被剥夺知情权,账上便能长出另一个他。”
话说完,他自己先皱了皱眉。
听着太像刻意总结,还是证据更有用。
他把册子锁进账匣,确认封条完整,这才起身去找楚砚舟。
客房门推开时,楚砚舟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匹刚买回来的布,脸色却不太好看。高泉站在一旁,神情同样凝重。
李明辉脚步慢了些:“陛下,出什么事了?”
楚砚舟抬眼看他。
“方掌柜刚才问朕。”
他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
“你的那位随从去商铺做什么。”
第233章 方掌柜的眼线比想象中多
李明辉抱着证据册的手紧了紧。
方德正没有问楚砚舟去了哪些布行,也没有问他对货价是否满意,偏偏盯上了一个不起眼的随从。
这说明他不仅知道两人分开,还知道李明辉去了商铺。
“他怎么问的?”李明辉关好门。
楚砚舟道:“朕在布行看货时,他过来坐了一刻钟。先谈价格,临走前提起你,说你那位随从似乎在东街替人核账。”
“替人核账?”
李明辉将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他今日去的几家铺子分散在不同街口。顺兴杂货在东街,刘记木器靠近南巷,丰记粮铺则在主街另一头。若只有一个人偶然看见,不会知道他一直在核账。
方德正在镇上的眼线,比他们预想的更多。
商户、伙计、街边小贩,甚至布行里负责招呼客人的人,都可能随手给他递消息。
楚砚舟看向他怀里的册子:“查到了?”
“查到了,而且比少报税更麻烦。”
李明辉将三份空白委托书放到桌上,又把四家商铺的营业额估算表推过去。
楚砚舟先看手印,再看那几处空白,眉心慢慢压低。
“内容没填?”
“签的时候便是空的。方德正收走正本,想报多少,由他自己填。”李明辉指着估算表,“这些小铺子的实际营业额,比他代报的税基高出两到四成。商户却毫不知情,只以为他替自己省了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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