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辉把第一只匣子打开。
第一号证据,是三份空白税务代办委托书。
其中一份来自顺兴杂货,是按手印时透到下面的副纸;另外两份分别由刘记木器和丰记粮铺保存。
它们能够证明方德正在商户不知情的情况下,取得税务申报和退补权限。
第二号证据,是商铺走访记录。
每一家商铺的进货额、库存周转和实际销售范围,都有铺主口述及旁人在场见证。与府衙税报对照后,可以坐实长期低报税基。
第三号证据,是登记处收件簿的缺号记录。
十二个流水号被人为抽走,却在方德正代报的税务摘要里留下痕迹。缺号不是偶然遗失,而是有人专门抽换税报。
书吏坐在旁边誊抄,李明辉则继续往下编。
第四号,老张的逐月实录。
这是整个证据链最重要的一环。它记录了税报送入登记处时的原始数字,也记下方德正何时拿走、何时送回以及改成多少。
第五号,是老张藏在鞋底的分赃明细。
纸上六次交付记录,与赵文贵的差旅行程、方宅宴请日期和平安费季度结算完全重合。
第六号,是方家染坊的产能造假数据。
染缸数量、每日最大出布量、工匠人数和账面产量彼此冲突。方德正虚报的产量远超染坊真实能力,多出来的货物必然另有来源。
第七号,则是两捆失踪的无标青布。
这部分眼下只有数量记录、拖痕和车轮印,尚未找到实物,不能直接定罪,只能列为待搜线索。
李明辉没有为了让目录好看,硬把推断写成事实。
能证明什么便写什么。
证据不足的地方,老老实实标成“待核”。
第八号,是方德正送来的行贿信。
信中以布匹生意为名,提出用银两和铺面换取京城采办渠道。纸张带有青州府衙专用暗纹,与第二次宴请的帖子来自同一批官纸。
书吏写到这里,抬头问:“李先生,这能直接证明知府收钱吗?”
“不能。”
李明辉在结论一栏写道:“证明方德正可以长期取得府衙官纸,与青州府内部存在非正常往来。”
“不能多写一个字。明日审问时,对方最盼着我们夸大。只要其中一条说过了,他便能拿这一条去质疑整份目录。”
书吏点头,落笔越发谨慎。
窗外早已黑透。
侍卫进来换过两次蜡烛,桌上的证据目录也从一张变成了厚厚一册。
李明辉在每份证据后面都加了对应结论。
空白委托书,证明非法取得代报权限。
商户数据与逐月实录相互印证,证明侵吞国税。
平安费记录和分赃明细,证明长期勒索商户并向赵文贵输送利益。
染坊产能、无标青布与通济商号往来,则指向尚未查清的货物流转和洗钱链条。
最后,他又单独写了一份明日搜查清单。
方宅重点查账房、书房和后院暗格。
染坊重点查原料库、出货木牌和被转移青布的车脚记录。
货栈则封存近两年的所有运单,尤其是发往青州府城和通济商号的货物。
楚砚坐在对面,看完后问:“为何没有登记处?”
“登记处当然要封,但不必先搜。”
李明辉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方德正以为那里最重要,调走底簿后一定做过清理。真正来不及处理的东西,多半藏在他自己家里。”
“你认为他还有一本账?”
“他得知道自己赚了多少,也得防着赵文贵翻脸。”
李明辉拿起老张的分赃明细:“做这种生意的人,很少真正相信同伙。官账可以烧,私账却舍不得,因为那是他日后保命和讨价还价的东西。”
楚砚舟沉默片刻:“明日先拿方德正。”
“对。拿下后不急着审,让侍卫当着他的面搜。他的眼睛看向哪里,哪里就可能有东西。”
李明辉写完最后一项,把笔放下。
证据目录共计十七项,另有六项待搜物证。
每一页都标了编号,原件封存地点也用只有几人看得懂的暗记注明。即便明日兵分三路,各处搜出的证物也能立刻归类。
这种准备很繁琐,却能避免收网之后手忙脚乱。
前世李明辉最讨厌有人临到检查才问,材料放哪儿了,数据谁算的,原件为何找不到。
如今要抓的不是一个报错税的小商户,而是一条能把三万六千两国税吞下去的地方黑网。
再嫌麻烦,也得把目录做细。
最后一页写完时,夜已深了。
书吏早被楚砚舟赶去休息,屋内只剩他们两人。
李明辉搁下笔,抬手揉了揉眼角:“总算做完了。”
“过来。”
楚砚舟伸手拿过证据目录,逐页检查编号。
李明辉靠在椅背上,闭眼缓了片刻。等他再睁开时,才发现桌角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白瓷碗。
碗上扣着盖子,旁边还压着一张纸。
他揭开盖子,热气带着汤香散开。
是一碗馄饨。
皮薄馅足,汤面上飘着一点葱花,温度刚好入口,显然送来没多久。
“哪来的?”李明辉问。
楚砚舟没有抬头:“厨房。”
“臣是问,什么时候送来的?”
“你写第十三项时。”
李明辉看了一眼门口。
他竟一点声音都没听见。大概是高泉送到门外,又由楚砚舟亲手端进来的。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你忘了吃晚饭。”
李明辉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
暖意顺着喉咙落进胃里,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确实饿了。中午匆匆吃过几口,下午去看老张,回来便一直整理证据,连饭点都没想起来。
馄饨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可屋外是随时可能毁证逃跑的方德正,桌上是四千五百两赃银和一根被砍断的手指,身边这个本该最急的人,却还记得他没吃晚饭。
李明辉低头咬开一只馄饨,鼻子突然有点酸。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像是自己一直守得严严实实的边界,被人用一碗热汤轻易推开了一条缝。
“陛下。”他低声道。
“嗯?”
“明日收网后,臣要休息。”
楚砚舟翻过一页目录:“准。”
“至少一日。”
“准。”
“不能把审问记录送到臣房里。”
楚砚舟这才抬眼:“你不审方德正?”
“臣可以白日审,不能连夜审。”李明辉理直气壮,“臣已经连续忙了几日,再这样下去,查完贪官,臣也该被御医收网了。”
楚砚舟看着他,眼中冷意淡了些。
“依你。”
李明辉这才继续吃。
一碗馄饨见底,困意也跟着涌了上来。他把碗推开,拿起那张纸条,正准备交给楚砚舟,却在半途改了主意。
“纸条臣留着,明日可以证明陛下批准休息。”
“上面没写批准。”
“可以写在背面。”
楚砚舟伸手要拿,李明辉已经把纸条折好,塞进随身的笔记本。
它被夹在那张“睡前吃,助消化”的纸条旁边。
两张纸一张提醒消食,一张提醒吃饭,放在一起,莫名像有人已经把他一日三餐都接管了。
李明辉合上本子,不再细想。
第二天一早,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李明辉洗漱完走进外间,看见楚砚舟已经换好了衣裳。
不是帝王朝服,却也不再是普通布商的装束。玄色窄袖长袍压着暗金纹路,腰间除了佩剑,还多了一枚御印。
高泉与随行侍卫分列两侧,所有人都已整装待发。
李明辉的视线在那枚御印上停了一会儿,胸口也跟着发紧。
装了这么久的布商,今日终于不必再装。
他深吸一口气,将证据目录捧到楚砚舟面前。
“陛下。”
“该亮牌了。”
第244章 方掌柜没想到布商是皇帝
楚砚舟接过证据目录,转身便出了客栈。
三队侍卫同时行动。
一队直奔方家染坊,一队封锁货栈和通济分号,最后一队则跟着楚砚舟前往方宅。
命令已经提前写好,所有人抵达后同时封门,不给任何一处传信的机会。
方宅门房还没看清来人,便被侍卫按住。
高泉一脚踹开正门,身后的人迅速控制前院与后巷。两名试图往后宅跑的家丁刚穿过月洞门,就被迎面截下。
“什么人?这里是方宅!”
管家披着外袍从侧院冲出来,认出楚砚舟和李明辉后,怒色中又添了几分疑惑。
“楚东家,你这是何意?”
楚砚舟连脚步都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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