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顺,“贴在门口,下值前补完。谁缺谁,问谁;谁拖谁,记谁。”
这招有些损。
但很有效。
楚砚舟看他片刻,问:“你确定?”
李明辉很谨慎,“陛下若觉得太重,可以只贴户部值房内门,不贴外门。让他们自己人看见就行,不必闹到六部皆知。”
他是想打脸,不是想把仇恨拉满。
楚砚舟对这个分寸还算满意,“照办。”
高泉立刻派内侍带着样表去户部。
御前这边刚送走,李明辉便重新坐回偏殿,端起已经温了第二遍的茶。
茶入口微涩,他却觉得心里痛快了不少。
空表退回去,户部总不能继续空着。除非他们愿意让整间值房的人每天进出都看见那几张“你该填”的纸。
不到半个时辰,户部那边就动了。
先是小内侍回来传话,说样表已经贴到值房内门。几个书吏围着看,脸色都不太好。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来问:“若原报账人不在京,可否先写所属州县?”
李明辉回:“可以。但要写明何日去函催补。”
再过一刻,又有人问:“若凭证在旧库未取,可否暂写旧库?”
李明辉回:“可以。写管库人姓名。”
高泉在旁边听得明白,户部不是不会填,只是以前没人逼他们填到人名。
楚砚舟翻着折子,时不时抬眼看李明辉。
李明辉一开始还答得有点烦,后来发现这些问题都是正经补缺,脾气反而下去了。
“能问具体问题,说明事在往前走。”他小声道,“比空表强。”
楚砚舟道:“你不嫌烦?”
“烦。”李明辉答得很快,“但这种烦有结果。比开会吵半天最后决定下次再议强。”
高泉已经能自动把“开会”换成“会商”了。
临近下值,户部终于送回补完的样表。
这回不是空纸了。
每一格里都填了字,有的端正,有的潦草,有的显然是临时找人问来的,墨迹深浅不一。
李明辉接过来,没有急着看总数,先看空格。
“不错,至少都有人名。”
他翻到第三张时,动作忽然停住。
车马银报销。
经手人,赵承。
复核人,户部主事潘越。
递送人,户部书吏钱四。
李明辉把这一张抽出来,又翻后面。另一张也是车马银,数额相近,日期差两日,经手人换了,复核人还是潘越。
他再往下翻,找出一张杂费报销。
签领人,潘越。
实领人,空了一半,后面补了个小字:代。
李明辉眯起眼。
“高公公,劳烦取昨日赈粮那份车马银支领册。”
高泉动作很快。
册子取来后,李明辉把几张表摊在一起,对日期,对银数,对签领人。
一笔车马银,四日前领过。
另一笔杂费,两日前又报了一次。
银数虽不完全相同,事由却重叠了一半。更要命的是,签领处的名字绕来绕去,都绕回同一个人身上。
潘越。
李明辉看着这个名字,表情有点难以形容。
昨天那位在御前掉出生存三原则的户部主事,今日又在重复报销名单里排了头一个。
楚砚舟接过他递来的纸,目光落在最上面的名字上,声音淡了下来。
“潘越。”
李明辉低头看着名单第一行,心里只剩一句话。
这人到底是倒霉,还是胆大?
第24章 签了就别想跑!
潘越被传进御书房时,脚步明显比昨日轻了许多。
不是从容,是虚。
他昨日刚在御前丢了生存三原则,又被赈粮懒账按着补印限期。今日还没缓过来,便又被叫了回来。
李明辉坐在侧案,看着他行礼,心里也有点复杂。
这人若是倒霉,那倒霉得太密了。
若是胆大,那胆子也太不挑时候了。
楚砚舟把那几张样表推到案前,“看。”
潘越跪着膝行两步,接过一看,脸色便变了。
他先看到自己的名字。
再看到重复的车马银和杂费报销。
最后看到“签领人潘越”四个字,额角汗意很快冒出来。
“陛下明鉴。”潘越连忙叩首,“臣只是代同僚签领,并非实领银钱。户部值房人手繁杂,有时同僚不在,便托臣代签。臣绝无侵吞之心。”
李明辉听得差点笑出来。
代签。
这两个字在账上属于万用遮羞布。出了事说是代签,没出事就当自己顺手帮忙。
楚砚舟没有训斥,只看向李明辉。
李明辉很懂这个眼神。
又该他翻译了。
他拿起一张空纸,推到潘越面前,“潘大人,别急着解释。按四栏重写一遍。”
潘越抬头,“四栏?”
“时间,银数,签领人,实领人。”
李明辉把笔递过去,“你说代同僚签领,那就写清楚哪一日、多少银、你替谁签、最后谁拿走。”
潘越喉头动了动,“这……臣一时未必记得全。”
李明辉道:“不必全凭记忆。支领册就在这里,你照册子写。写不出来的地方,便标不明。”
潘越接过笔,手指有些僵。
高泉让人搬来小案。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笔尖落纸的沙沙声。
潘越第一行写得还算顺。
四日前,车马银八十两,签领人潘越,实领人仓部车马值房李全。
李明辉问:“李全是谁?”
潘越道:“仓部书吏。”
“他本人可有收银印记?”
潘越翻了翻册子,停住,“未……未盖。”
李明辉没说话,只在旁边写:实领无印。
第二行,三日前,杂费二十四两,签领人赵承,实领人潘越代领。
李明辉眉心一抬,“这一笔你是实领?”
潘越连忙道:“不是实领,是代赵承领。”
“那为何实领人写你?”
潘越笔尖顿了一下,“当时书吏填错,臣未细看。”
李明辉点点头,“继续。”
第三行,两日前,车马补银三十六两,签领人潘越,实领人空。
潘越写到这里,背上的汗已经透了官袍。
“空着?”楚砚舟终于开口。
潘越忙道:“陛下,臣记得此银应交给车马值房,只是当时人多,印记未补。”
李明辉把前面几张纸挪到他面前,“四日前车马银八十两,三日前余款未清,两日前又补银三十六两。潘大人,你昨日说车马未结,今日这里却显示又补过银。”
潘越嘴唇发白,“臣……臣当时只管递送,并不管结算。”
“可签领人是你。”李明辉道。
潘越急了,“臣只是代签!”
李明辉没有提高声音,只把纸往前推了推,“那就写代谁签。”
潘越低头,笔悬了许久,迟迟落不下去。
御书房里的气氛一点点压紧。
李明辉不骂人,也不逼供。他只是让潘越把自己说过的话变成纸面。说是代签,就写代谁;说是实领,就写谁拿;说是未补印,就写何时补。
越写,越乱。
前一行说代赵承,后一行又说赵承不在值房。前面说银交车马,后面又说粮仓未认,不能结款。几笔银子绕来绕去,最后连潘越自己都说不圆。
高泉在旁看得清楚。
这比审问更厉害。
审问还可以喊冤,可以哭诉,可以说记不清。可四栏表摆在那里,时间、银数、签领、实领,空一个都刺眼,乱一个都对不上。
楚砚舟拿起潘越写完的那张纸,看了很久。
潘越跪伏在地,声音发紧,“陛下,臣或有疏忽,但绝非有意欺瞒。户部旧例代签常见,臣只是循旧。”
李明辉听到“循旧”两个字,心里冷了一下。
很多烂账最喜欢披着旧例的皮。
楚砚舟把纸放下,“停潘越户部主事之职。”
潘越身子一软。
楚砚舟继续道:“交户部按律查补银钱。此案只查相关银项,不得借机扩大牵连。”
李明辉抬眼看了楚砚舟一眼。
这个分寸很稳。
停职,追补,查银项,但不扩大。既给户部压力,又不让周秉年借机把水搅浑,推一堆替罪羊出来。
潘越叩首谢恩时,声音都哑了。
人被带下去后,偏殿里仍有一股未散的紧绷。
李明辉把那张四栏纸收拢,想了想,又抽出一张新纸。
“陛下,今日这个事,根子在代签。”
楚砚舟看他,“你说。”
李明辉写下四个字。
谁签谁留痕。
“签领可以代,但代签必须写明受谁所托,实银交给谁,何时交,有无收印。若没有这些,就按签领人先查。否则人人都说代签,账上永远找不到实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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