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辉转向楚砚舟:“陛下,先调档。”
楚砚舟看向高泉:“带人去府衙。赈灾档案整柜封存,任何人不得提前翻阅。档案房书吏、去年经手赈灾粮的官员全部控制起来,分开看押。”
高泉躬身领命:“奴才这便去办。”
“再带两名懂仓务的人。”李明辉补充道,“别只拿总册。批文、运单、签收底单、损耗清单和村镇分发名册,一张都不能少。若发现缺页,先记原位置,不要自行补动。”
高泉点头,把要求逐条复述一遍,确认无误才带人离开。
厅外很快响起脚步声。
钱府的红绸还挂在廊下,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扫过柱子。昨日这里收进数千两寿礼,今日便成了临时审讯之地。
李明辉低头看着纸上的数字。
朝廷拨付两万石。
灾民实得不到一万石。
中间少掉的,不是一行账,也不是一个抽象的亏空。按每人一石赈粮算,那是一万个人的口粮。按一家四口算,足够让两千多户人在洪水后的日子里熬下去。
他握笔的手慢慢收紧。
纸页被笔尖压出一个很深的墨点。
楚砚舟注意到他的动作,抬手压住钱有望面前那封亲笔信:“赈灾一事若有隐瞒,你今日所说的每一句求情,都会另记一罪。”
钱有望连连叩头:“微臣不敢,微臣愿将知道的全说出来!”
李明辉没再看他。
他翻开随身笔记,在商税案后另起一页,一笔一画写下“赈灾粮”三个字。
笔尖停了片刻。
过去遇到账目暂时无法坐实,他会先挂疑,等证据补全再下判断。这是规矩,也是避免被情绪带着走的办法。
可这一条不能只停在怀疑上。
李明辉垂着眼,在旁边添下一行小字。
“这一条,不能挂疑。”
不到一个时辰,高泉便带人从府衙回来。
两只封好的木箱被抬进宴厅,赈灾档案按原顺序装在里面。李明辉验过封条,亲手打开第一箱,取出最上方那本厚册。
第一页夹着朝廷拨粮批文,数字确为两万石。
他往后翻了一页,目光落到运输签收单上,手指随即停住。
签收人的名字,被人用墨涂改过。
第262章 涂改签收单和消失的一万石
李明辉没有继续翻页。
他把签收单从册中抽出,平放到桌面,先看纸张边缘,再看涂改处的墨色。后写的名字墨色更黑,笔画也浮在原字上方,显然不是当时一笔写成。
“拿灯来。”
高泉立即让人搬来两盏灯,又命人关上临街的窗扇。
李明辉把签收单举到灯前,对着光慢慢调整角度。后添的浓墨遮住了大半笔画,可纸张被笔尖压出的痕迹还在,尤其是最后一个字,底下隐约露出一个“福”字的轮廓。
他换了个方向,又让书吏取来一张薄纸。
薄纸覆盖在签收单上,李明辉不用墨,只拿笔杆沿着凹痕轻轻描过。模糊的三个字渐渐显出大致形状。
孙福。
而涂改后的名字,是“郑德全”。
“查这两个人。”
楚砚舟话音刚落,高泉便把随行书吏叫到近前。府衙档案已被封存,人事名册也一并带了回来,倒不必再跑一趟。
书吏翻找片刻,很快找出记录。
“回陛下,孙福是青州官仓仓管,去年洪灾时负责接收京中运来的赈灾粮。郑德全也是官仓旧人,不过五年前便已病故。”
李明辉放下签收单。
活人签收,死人担责。
这手法并不新鲜。
京郊东仓出事时,负责账目的仓管也是先告病,再返乡,最后失踪。等查到具体经手人,能问话的已经不见,留在纸上的名字要么无处寻,要么根本开不了口。
“孙福现在何处?”
书吏继续往后翻:“档上写着,孙福在洪灾后两个月辞去仓职,返乡奉养老母。籍贯是青州临河县孙家村。”
临河县。
正是钱有望收到商税偏差表后,派人报信的地方,也是通济商号设货栈之处。
李明辉在地图上圈过这个地方,如今又多了一条线。
“辞职文书是谁批的?”
“钱知府。”
钱有望跪在一旁,听见这句话,赶紧辩解:“孙福当时说老母病重,按例递了辞呈。微臣只见他孝心可嘉,才准他返乡,绝不知他与赈灾粮有何牵连。”
“那你为何把他的名字换成死人?”
“微臣没有换!运单与签收记录都是官仓经手,微臣从未亲自看过这一页。”
李明辉没同他争。
是否亲自涂改可以查墨、查笔、查经手书吏。钱有望作为知府,未必会低头做这种细活,但替他擦账的人一定在府衙或官仓。
他拿出一张纸,在左侧写下京郊东仓仓管,右侧写下孙福。
前者在仓案暴露前告病返乡。
后者在洪灾粮入仓后辞职返乡。
前者留下的账册签名混乱,有人代签。
后者的签收人直接被改成死去多年的旧仓管。
两条时间线并排放在一起,连逃跑的方式都像从同一本册子里抄出来的。
李明辉把纸推到楚砚舟面前。
“陛下,通济商号的操作手册写得很统一。出事就跑,跑前把签字的人换成死人或失踪的人。”
楚砚舟看着那两列记录,指尖在孙福名字上点了一下:“立刻去临河孙家村拿人。”
高泉当即派出一队侍卫。
李明辉提醒道:“货栈那边也要盯紧。孙福若没回村,最可能藏在通济商号手里。别先惊动货栈,沿着接信的人查。”
侍卫领命离去。
安排完人,他才继续翻阅运输记录。
京城出仓单写得很清楚,两万石赈灾粮分装在二十艘粮船上,每船一千石。起运前由京仓、户部和押运官三方称验,数量一致,粮袋封口也留有印记。
第一处驿站签收,两万石。
第二处河运节点,仍是两万石。
再往后,运单突然换了格式。
原本按每艘船逐一登记的明细,变成了一张总数单。纸上只写“粮船二十艘,途中受雨,粮有湿损”,没有标明哪一艘受损,也没有记录湿损数量。
李明辉把这一页抽出来:“从这里开始,明细断了。”
他继续向后翻。
到青州外码头时,接收记录写着一万零三百二十石。后面附了一张损耗清单,称五千石因船舱进水发霉,三千石在风浪中落水,另有一千余石因麻袋破损沿途散失。
理由凑得很齐。
加起来正好接近一万石。
“二十艘船,没有翻船,船工也没有伤亡,却有三千石粮食落水。”李明辉用笔敲了敲纸面,“这粮食大概长了腿,自己排队跳的河。”
书吏低下头,忍了忍才没露出表情。
楚砚舟却没笑。
“运输途中是否有暴雨?”
“去年秋天确实有雨,但沿途驿站的记录可以调。”李明辉指着清单,“就算船舱进水,湿粮也不会当场消失。能晒的要晾晒,不能吃的要验看,最后才是销毁。没有实物,没有地点,也没有见证人,这份损耗只是一句话。”
更关键的是时间。
京仓起运时两万石足数,前两个节点同样足数。过了第三个节点,明细记录消失,再到青州签收时便只剩一万石。
粮不是一路慢慢损耗的。
它是在某一段被整批拿走。
李明辉顺着运输单寻找二十艘粮船的名单。前半程每艘船都有船号,到总数单之后,船号变得残缺,其中六艘甚至被写成“临时转运船”。
“原来的船呢?”
钱有望摇头:“微臣不知。”
“押运官是谁?”
“河道总巡检吴广泰安排的人。”
又是吴广泰。
私盐案里的通道费流向此人,南安盐船进入青州水路也由他的巡检所放行。如今赈灾粮的运输节点同样落在他手中。
李明辉在吴广泰名字下添了一条“赈粮押运”。
这张网不只会运盐。
只要货路掌握在手里,粮、盐、布都能走同一套关卡。需要看见时,巡检所便盖印;不该看见时,整船货都能从记录中消失。
他重新核算了一遍。
两万石从京城满数发出。
青州接收一万零三百二十石。
账面消失九千六百八十石。
若再算后续分发损耗,真正到灾民手里的只会更少。
李明辉把算盘推开,拿起那张涂改过的签收单。孙福两个字被压在浓墨下面,死人郑德全则替所有活人背了责任。
“先封青州官仓。”他道,“去年参与签收、搬运和称量的人,一个个找。总有人见过粮船到底卸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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